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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桃花杀手 第十二章

作者:沧浪客 字数:10249 更新:2024-01-27 08:55:07

月光。

清亮的月光照着晚香楼前堂的房顶。

房顶青瓦鳞鳞,立着一群石像。

被惊呆的石像。

被惊呆得象一群石像的人。

五个弓箭手都疑心刚才是在梦中。

也许。就是连做梦也想不到,

他们只看见了一道白光。

何等神奇的白光!

他们无法相信那是一个尘世间的人做到的事。

谁都承认,五个人的确是射出了他们平生最神妙的一箭。

那排成一道笔直竖线的箭矢,象雷电般出现在白衣人面前,要将他劈为两半!

谁能避开这鬼没又神出的排箭?

几乎没有人。

但,几乎就是还有人。

至少有一个。

而这一个不可能是别的人。

只能是他。

西门吹雪!

在那五个弓箭手看见排箭重现的一霎那,西门吹雪已凝然不动。

他的身体在那一霎那异常挺拔。

他的手臂同时却变得异常柔软,柔软得连剑都几乎要从手中掉落下来了。

而他的眼睛,平日锐利如锋的眼睛,在那一霎那也突然飘忽了,对那道瞬间降临的闪电似见非见。

在那一瞬间已消逝一半的时候。

出剑!

没有人能知道那一剑到底有多快,只看见那剑光从出现到消逝,比闪电还快。

没有人能知道那一剑的力道有多神奇,只看见那五支箭在那道比闪电还要快的剑光出现之后,往下坠落时依然排成一道笔直的竖线。

而那五个弓箭手只看见闪过一道白光。

那道白光笔笔直。

几乎与笔直的排箭影子重合。

在这一霎那之后,他们看见白衣人站着,完好无损地站着。

他没有被劈为两半。

他们知道自己射出的是最神妙的箭。

但他们看见了更神奇百倍的剑!

那是神剑。

那白衣人就是剑神。

他们在心里都这么喃喃着。

当西门吹雪飘落在他们面前时、五个人依然呆呆地立着,呆呆地望着那白衣人。

对那一剑的震惊,已使他们忘记了这场厮杀,忘记了白衣人是可怕的对手,忘记了他们在顷刻间就会在那把剑下消失,永远消失。

他们已超脱这一切。

他们已陷人一种姿态,一种对神的惊奇姿态之中。

西门吹雪一一看着这五张陷入深深沉思状态的面孔,锋利的眼光霎那间变得异常温和。

他知道自己刚才那一剑已超越了他的极限。

也就是超越了人类的极限。

平日他在一瞬间刺出七十二剑,在别人看来只是一剑,但他自己却能看出那七十二剑中每一剑的顺序和每一剑的方位。

但在刚才那一剑中,他自己几乎都无法分辩出是有五剑,还是只有一剑。

那排箭闪电般降临。他只模模糊糊感觉到那是五支箭。

这五支箭存在极微小的先后时差,这种差别小到几乎等于零,以致于连西门吹雪也无法用那双举世无双的眼睛捕捉到它。

但他最后还是感觉到了。

不是用任何一种感官,而是以一种超乎所有感官之上的东西,酉门吹雪击出了这超越极限的一剑。

西门吹雪的剑不知何时已插入剑鞘,

不知过了多久,那五位弓箭手做梦一般醒过来。

“哗——”

五名弓箭手齐刷刷跪在房顶上,跪在西门吹雪面前。

他们对西门吹雪万分感激。

是感激西门吹雪已表示放过他们吗?

错了。

他们是感激另外一件事。

西门吹雪使他们射出了那平生最神妙的一箭。

如果不是西门吹雪持剑飞行那极其美妙的姿势,激发出他们那空前的默契与能力,他们五人是无法射出那一神箭的。

西门吹雪一一看着他们,异常温和的眼睛也在说:谢谢你们的那一箭。

在战场上,偶尔会突现一种奇景。

不共戴天的仇敌,忽然为对方绝顶的才华和意志而相互倾倒。

这种奇景极难见到。

一见到就会令你终生难忘!

西门吹雪使剑江湖二十年,只遇见过两次。

一次是白云城主叶孤城。

白云城主那一招剑外飞仙,足可与西门吹雪的任何剑招匹敌。

两位天下顶尖的使剑高手,决战于月圆之夜的紫金城巅。

此事震动江湖。白云城主终因心怀杂念,输给了西门吹雪。

在倒下之前,白云城主感激西门吹雪!

因为他是辅给西门吹雪,而不是别的什么人。

西门吹雪为白云城主的死,感到深深的悲伤和寂寞。

另外一次,就是晚香楼现在这个月夜。

他没有想到。

白云城主死后,天下再没有他可以与之一比的剑手。

他时时感到寂寞和悲伤。

而在这荒原之中,他却意外遇到这无比美妙的一刻。

对手不是剑客。

但他们射出的那五支箭,却比自云城主的那招“剑外飞仙”还要神奇,还要充满魅力!

从自己那一剑之中,他深深享受到了一种无与伦比的快乐和幸福。

那五名弓箭手起身时,已将面罩拉下,都将沉沉的铁弓套在了脖子上。

那位最先发现西门吹雪的排头弓箭手,梦呓般喃喃道:“那是我们平生射得最神妙的一箭,以后再也射不出那样的箭了……”

弓箭手深凹的眼睛中露出既无比欢喜又无比的悲伤的复杂神情。

西门吹雪注意到这五名弓箭手都长得很英武,都是眼窝深陷,鼻梁高直,脸部轮廓很分明。

他忽然发现自己心里有点喜欢上他们了。

五名弓箭手都低头在沉思什么。

西门吹雪忽然觉得有点不对。

他没来得及拔剑。

五名弓箭手已将套在颈脖上的铁弓闪电般一拉。

他们不是在射箭。

他们永远也不能射箭了。

最上等牛筋制成的极坚韧的弓弦,已象一道锐利无比的剑锋,划开了他们的喉咙。

五条弓弦立刻被染成五条殷红殷红的血线。

五个人慢慢跪在房顶上。

五颗头颅也慢慢垂下。

他们似乎是在最后一次表示感激。

感激面前这白衣人,神奇的西门吹雪!

因为他也已使他们五人变得神奇。

五个人慢慢躺倒在房顶上。

脖颈上的血淌到瓦上,淌进瓦槽,象鲜红的雨水般向倾斜的屋檐口流去。

五个人的脖颈上都还留着一把沉沉的铁弓。

如水的月光轻轻笼罩着这五具已死的躯体。

西门吹雪默默地仰头,将眼光投向天空。

那清亮的双眼睛中又一次含着深深的悲伤!

那颗孤傲的心又一次感到难言的落寞!

他本来以为他们会活下去。

他希望这五个给了他极大快乐的人好好活下去。

但他们却同时死去。用那曾弹射出神奇箭矢的弓弦,做了奇特的死亡之剑。

他很懊悔。

懊悔自己没能迅速明白那不对的感觉。

否则,他的长剑将会以击落那排箭一样的神速,挑断那死亡之弦,使它们不再弹响!

月光如水的晚上。

西门吹雪就那么仰首直立着。

白衣如雪。

古剑斜背。

但—个声音,却使他不得不收回那对天空高远的仰望,而把视线落回到这平坦的大地上。

在大地上他现在站立的地方,只充塞着一些不过是该杀而且也正等待着被杀的人。

一个黑衣蒙面人站在西门吹雪的背后,正重复他刚才说的话;“看我的刀。”

他那把刀是把很好的刀。在月光下,那锋利的刀刃放着寒光,而那刀柄上的大钻石也放着清光。

西门吹雪却并没有看他的刀,只望着他头顶上边的什么地方,说了一句话。

那黑衣刀客一听那句话,眼睛里立即露出痛苦和屈辱的神情。

西门吹雪说的是:“你是要让我杀你,还是要让我帮你鉴别刀?”

黑衣刀客摇摇头道:“都不是。”

西门吹雪看着黑衣刀客。

那双眼睛里的悲伤已不见了,又重新变得锋利如剑。

黑衣刀客顽强地道:“我要用刀比你的剑。”

西门吹雪冷冷道:“你的刀不如他们的弓箭。”

黑衣刀客的眼神一暗,随即又亮起来,充满悲愤,道;“他们不过是五个臭弓箭手!”

西门吹雪没说话,看了看对方,眼里露出怜悯的神情。

屋顶上另外几个黑衣蒙面人一直在无声地观看这一切。

他们已忘了自己今晚来这里的目的。

庭院中的双方也不知不觉停住手。沉寂笼罩着晚香楼。

小小的屋顶,一个白衣人,一个黑衣人,正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搏杀!

它比任何兵器的搏杀更惊心动魄。

它是意志的搏杀。

在人类所有的对抗中,唯有意志的对抗最惊人心魄。

在人类所有的较量中,唯有意志的较量才是最高等级的较量。

夜空中一群苍蝇飞来飞去,“嗡嗡”地呜叫着。

有血腥的地方,就永远有苍蝇,

一只苍蝇飞上屋顶。

它很沉醉地“嗡嗡”叫着。

月下的屋顶有浓浓的血昧,很鲜的血味。

它突然从空中跌落到瓦片上,不停地飞爬,但怎么也无法再象刚才那样飞起来。

它的翅膀被削掉了一半。

被那把镶宝石的刀。

黑衣刀客盯着那只在瓦板上屡飞屡跌的苍蝇,看了一会儿,又抬头道:“请出剑。”

西门吹雪面无表情,一动不动。

黑衣刀客道:“你不出剑,我就只有变成这只苍蝇。”他手中的刀点了点。

瓦板上那只苍蝇顿时不再动弹。

它已被剁为八块。

很小很均匀的八块。

西门吹雪依然看了看黑衣刀客,依然冷冷地,然后又抬头望着远处的天空。那神情好象黑衣刀客是在跟别人聊天,他西门吹雪只不过是个旁听者一样。

屋顶又一片沉默无声。

花满楼站在庭院当中,心里叹了一口气。

那刀客只有变成死苍蝇了。

西门吹雪要不想拔剑,就没有人能再让他拔出那柄狭长的古剑来。

要让他拔剑,比击败他的剑法还要难。

他宁肯死,也决不会拔剑!

何况,能杀死西门吹雪的人,现在还没有找到。

黑衣刀客的眼中露出深深的痛苦和屈辱,还有一丝迷惑。

他无法理解面前这个自衣如雪的人。

西门吹雪突然一闪。

屋顶上的黑衣蒙面人一个个都无声倒下。

西门吹雪缓缓举剑,剑身在月光下罩着一层寒辉,剑尖却血红。

西门吹雪轻轻一吹,剑尖的血珠一连串滚落下来,滴在青青的瓦片上。

没人看清弛的剑是怎么入鞘的,他已斜着剑,从屋顶上飞下。

屋顶上还留着一个活人。

黑衣刀客。

他凝固在屋顶上,在银白月光的背景中,成为一尊黑色的绝望。

屋顶上传来“当’的一声,似是什么兵器掉在了瓦片上。

那凝固的黑色影子已无声倒下。

屋顶上又只有如水的月光,淡远的天空了。

花满楼又长长地叹了口气。

冷酷的西门吹雪。

无情的西门吹雪!

失去妻儿,西门吹雪似乎变得愈加冷峻了。

而从西门吹雪那无比绝伦的一剑中,花满楼知道西门吹雪的剑法又向完美靠近了一步。

屋顶上的那刀客,是无法取胜的。

但那刀客的刀功已是一流。

他要与西门吹雪较量,是够格的。

可惜,他犯了一个错误。

他蔑视那五个弓箭手。

他也许在死时也还不明白,那句话已深深地伤害了西门吹雪。

他遭到了更大的蔑视。

西门吹雪宁肯拔剑杀掉那些功夫比他低的黑衣伙伴,也不屑为他而拔剑。

他的意志已被完全摧毁。

一个意志力被完全摧毁的人,是无法再活在这个世界上的。

庭院中已躺着几十具黑衣尸体。

还活着的黑衣人却无法再斗杀下去了。

他们只呆呆地站着,不知该干什么。

随着那黑衣刀客的倒下,他们的意志也一下垮了。

那黑衣刀客本来是他们中有数的几大高手之一,纵横江湖几十年,还没有人胜过他那把镶宝石的刀。

但是,西门吹雪竟不屑为他拔剑!

西门吹雪没有拔剑,刀客却就自己死了。

刀客已至此,他们这些功夫还差火候的人,虽然人数多,但又有什么用?不过是多留下,几具尸体而已。

没有人在明知无法取胜的时候,还想去白白送死。

晚香楼庭院中的几十个黑衣,人,似乎已陷入一种慌乱。进退两难的慌乱。

院墙外忽然又响起一声长长而尖厉的口哨。

黑衣蒙面人都不禁一颤!

他们似乎被某种东西震慑,又都拿起了兵刃。

又一声长长的口哨。

院子里又腾起一片杀声。

黑衣人带着一种绝望在厮杀,似乎他们已没有选择,只有决心死在这里,跟那些躺在地上的同伴一样。

几个黑衣人已死在洪氏姐妹的短剑下。接着又涌上几个黑衣人紧紧围住了她们。

三个老头的铁棍也连连挑飞了四个黑衣人,尸体都飞到了墙外。

西门吹雪已不知去何处,院子中不见他雪白的身影。

花满楼则仍静静站在桃树下。

真正的高手还没有出现,便用不着他动手。

一个人进入了院子。

他忽然跳到了花满楼身边。

只听他嘴里嘟囔道:“才叫老爷送几具棺材来,这怎么够得了?满院子都是要住棺材的人,棺材铺的伙计拚上命也一下做不出这么多人要的棺材来,老爷虽然可以赚大钱,怕也得累死了。”

花满楼静静听了一阵,道:“老爷害怕了?”

那正是驼背神龟。

他回答道:“老爷怕是不怕,只是担心今天做的是不是赚钱生意。”

花满楼道:“老爷认识这些人吗?”

驼背神龟道:“都黑身黑脸,就是老爷的爹妈,怕也认不出来了。”

花满楼一纵身,在围成一圈与洪氏姐妹对峙的黑衣中,拎了一个人过来。

黑衣人的面罩被撕下,露出一张圆头圆脸,惊惧地不断眨眼。

驼背神龟摇摇头,道:“这些人是从地下冒出来的,老爷从没在地面上见过他们。”

晚香楼大门外传来一阵马嘶。

驼背神龟脸色一变,飞身而去。

大门外的地上放着两具黑色棺材,而原来停在门外空地上的两辆马车,只剩下一辆了,那辆四匹马的马车早已消失在月色下的黄泥大道上。

驼背神龟低声曝囔着,转身进门。

一个微笑的女人出现在他面前。她身着青衣,有三十多岁模样,很漂亮的脸庞上隐现着皱纹,却仍有一种迷人的风韵。她那双眼睛有些迷蒙地含着笑意,似乎驼背神龟有什么可笑之处逗得她很开心。

望着这半老徐娘,驼背神龟微微一怔,眼睛眨了眨,道:“是你偷了我的马车?”

青衣徐娘无声地笑了一下,道:“我偷了你的马车,我怎么还会站在这里?”

驼背神龟被问住,呆了一下,道:“那你看见是谁偷的了?”

青衣徐娘道:“看见了。”

驼背神龟眼睛一亮,头仰得更高,似乎那女人的眼中有条无形的绳子在拽着他的脖子一般,道:“看见是谁?”

青衣徐娘又一笑,她笑时总是无声无息的,道:“我只看见了一个背影,不知道是谁。”

驼背神龟眼睛一眨,又没了话,半晌又道:“你老爷也不认识,现在还留在这里,是为什么事吧?”

青衣徐娘道:“我是店客。”

驼背神龟道:“这个时候你还住着客店?你大概不是回客房去睡大觉吧?”

青衣徐娘笑道:“睡不了觉,去看看热闹也不错。”

驼背神龟心里明白这半老徐娘不会是平常店客,但又不知她到底是哪路人,便道:“老爷也只是来凑热闹。”

青衣徐娘嫣然道:“老爷和我都是凑热闹的,现在还不一起去凑热闹,不就成了一对傻瓜了吗?”

驼背神龟听这女人娇声软语,心神不觉有些荡漾,点头道:“好极了,老爷正觉得一个人看戏很没趣呢。”

两人进了庭院。

黑衣人已倒下一半,但地上却没有一半的尸体,三个老头的铁棍在月光下挥来挑去,总不时有一个黑衣人被铁棍挑起,惨叫着飞出墙外。

剩下的十几个黑衣人,似乎同伴的死去是回家一样,只是一声不吭地出拳挥刀,挥然没有一点感觉。

一个围攻洪氏蛆妹的黑衣人,见三人中洪灵功夫最弱,便挥着一对大铁锥,死攻洪灵。洪玉洪芝来救时,其余的黑衣人便一涌而上,让二人无法脱身。

大铁锥闪闪发光,在空中发出“咝咝”的破空之声,紧缠着洪灵的红色身影。

洪灵被逼得连连后退。

花满楼听出那黑衣人的功夫不弱,本想出手,但转念一想,那人尚未完全控制住洪灵,先看这小姑娘如何应付。于是他仍立在树下,沉静如磐。

那黑衣一锥直点洪灵脑袋,一锥却飞点洪灵的双臂,光亮点点,迫得洪灵不敢动作太大,只是精心精意地舞着短剑,化解对方的招数。

三个老头的三根铁棍上下翻飞,黑衣人似是很有些畏惧,但谁也不敢大意。刚才的同伴,手脚稍慢,便被那铁棍穿心断肋,甩出墙外。

洪灵见那黑衣人沉着凶猛,铁锥抡得飞快,不禁气急交加。她知道那黑衣人欺负她是小姑娘,他出手时毫无顾忌,只是连连出击,并不防范她有何冷招。但在她眼里,那黑衣人的铁锥使得滴水不漏,竟无法找出一点破绽。所以她只得挥剑护身,一直后退。

三个老头这时却显怪招。

龙老神的铁棍缠住了一个持长剑的黑衣人,黑衣人便将剑身贴着铁棍,身子向前一滑,剑贴棍直削龙老神的手臂。

龙老神将铁棍一抬。

正在与另外几个黑衣人游斗的虎老神和豹老神,突然将铁棍抡得飞圆,黑衣不禁齐退,圈中只留下那与龙老神缠斗的黑衣剑客,

离这黑衣人最近的虎老神的铁棍抢着圆圈,一直飞旋,突然一止,反手点向背后的黑衣剑客。

黑衣剑客正将剑尖点向双臂齐举的龙老神胸腹,突然觉得脑后一股旋风迫来。

他还没来得及撤剑,脑袋便“波”的—响。

黑色面罩里酌头立刻瘪了,象被砸碎的砂罐。

洪灵被逼到一棵桃树下。

她瞥了一眼身旁的树,心里动了一下。

黑衣人的一只铁锥正点向她的眼睛。

她突然一拧身,闪到树后,见黑衣人正要从右边攻来,便一缩身,从树左边闪出头,叫了一声:“你这笨猪!”

黑衣人一怔,双锥一闪,向左飞点而去。

桃树的右边闪出一条红影,手中两团光一闪。

黑衣人一声撕人心肺的惨叫。

双锥跌落地,锥身深深扎进土里。

双锥的木把上还紧握着一双断手。

洪灵冷“哼”一声,飞脚踢向那摇晃着断臂的黑衣人,这血淋淋的躯体向正围攻洪玉洪芝的黑衣人群飞砸过去。

花满楼松了一口气,随即又一动不动。

他身边多了三个人。

他慢慢点点头,道:“你也来了,陆小凤呢?”

罗仙仙正站在他身旁,微笑着,听他问陆小凤,便道:“他坐马车夜游去了。”

花满楼微微一笑,正要说话,三人当中的另一个人却叫起来:“啊,是那小子偷了老爷的马车!在这杀人夜,他倒有闲心一个人乘车去赏月色?他要一去不回,老爷怎么向车店老板交待?”

花满楼忍不住又一笑,道:“他肯定会回来。”

驼背神龟道:“他会回来,有的人就回不来了。”

花满楼道:“还有人跟他在一起?“

驼背神龟道:“除了那四条眉毛外,还有四匹马跟他在一起。”

罗仙仙忍不住笑道:“四匹马跑得风快,你还怕它们跑不回来?”

驼背神龟道:“老爷听见马叫,出去看时,马车连个影儿都没留下。那小子驾车驾得那么疯,有四十匹马也得给他累死在路上不行。”

花满楼安慰他道:“要真是累死了,你老爷才算是发财了。”

驼背神龟叹了口气,道:“也的确是,那家伙很大方,身上总带着一叠银票,一出手就是五千两。老爷是没法难倒他。”他又满脸疑惑地问道:“他驾车去追谁?”

他还没来得及等别人说话,耳朵一支楞。

院门外又传来一阵马的嘶呜。

驼背神龟脸都气白了,叫道:“今晚怎么净遇上偷车的?”

话音未落,人已纵身而逝.

几乎同时,又有一个身影飞进院中。

这人飘落在院中桃树下。

一身如雪的白衣,随着晚风轻轻飘动。一把形式奇古的乌鞘长剑斜背在身。

西门吹雪。

他长身直立,一动不动,却双眉紧锁,独自苦苦思索,似被什么事给迷惑住了。

眼前的拚杀,他根本就不曾看见似的。

但庭院中依然充满了一股逼人的剑气。

没有人去惊动这个冷峻异常的人。

那随驼背神龟同来的女人正不停打量罗仙仙。

罗仙仙认识她。

这半老徐娘就是那位神秘的青衣女客。

罗仙仙看着那张风韵犹存的脸,道:“你和老爷认识?”

青衣女客道:“谁不认识老爷?只是交道不多而已。”她一笑,“老爷是个很有趣的男人。”

罗仙仙道:“你来桃花林也是找一个人?”

青衣女客看了看她,点点头。

罗仙仙道:“你找到了吗?”

青衣女客摇摇头,似乎不愿提这事,移目望着已剩得不多的几个黑衣人,道:“这些人还真不怕死。”

罗仙仙道;“那几个人拍也差不多了。”

青衣女客叹了一口气,低着头,似对自己道:“何苦呢?明知赢不了,却还偏偏来此。”

罗仙仙道:“这些人也不知是从哪里钻出来的。”

青衣女客道:“我知道。”

罗仙仙一怔,道:“你知道?他们是谁?”

青衣女客道:“他们是来送死的人。”

罗仙仙冷冷道:“明知来是送死,却还要来,岂不是些大笨蛋?”

青衣女客道:“他们的确是大笨蛋,可还有人也是大笨蛋。”

罗仙仙道:“谁?”

青衣女客喝道:“我!”

在听话人的耳膜还未及被这声短唱震动时,这青衣女客人已飞入半空。

数十道红红的光芒从月光中向花满楼和罗仙仙罩来。

空中响起一阵“嗤嗤”的锐响,象炸窝的马蜂,疾射而下!

这红芒太密,密得象一张自天而降的大网。

它也太快,只看见无数的细小的红光芒,并不能看清它究竟是何物。

而那青衣女客出手太突然。

何况她本来就是一等一的高手,而那红芒般的暗器是她浸淫了几十年的绝妙功夫。

谁要是在这种措不及手的情况下,被她射出的红芒罩住,是很难脱身的。

你有绝顶的功夫,舞动兵刃如风卷,也很难完全将这红芒阻挡。

这闪着红芒的暗器,本是极细小之物,在被射出时,不仅有快有慢,有先有后,而且是有正有斜,有竖有横。在这一大片红芒中,这些红芒会击中你意想不到的方位。

它是从空中罩下的!

这就意味着地上的人要在一瞬间同时防护自己的全身上下前后。

这是很难办到的事。

除非你有防备,将红芒在半路阻截。

罗仙仙的脸已苍白。

花满楼,那一直没吭声的花满楼呢?

沉着的花满楼!

绝顶聪敏的花满楼!

只见在那无数红芒射来的同一刹那,花满楼手中已接连飞出三件黑糊糊的东西。

三道黑影在空中迎向红芒。

密密的红芒被黑影一道一道地吸走,就象被黑暗吞噬的夕照。

三道黑影坠落在地上。

是三个黑衣人。

三个死了的黑衣人。

三具黑色尸体上,密密麻麻地缀满了红亮的长针,象三个巨大的马蜂窝。

罗仙仙惊道:“红莲针!”

她一抬头,才发现花满楼已不在旁边。

院子里已无花满楼身影。

但院子里已多了五个黑衣人。

五个看得出武功极高的黑衣人。

西门吹雪仍在桃树下凝立不动。

他脸部的肌肉却已紧张。

他双眼的瞳仁也已收缩。

面前是两个黑衣蒙面人,一高一矮。

两个背着长剑的黑衣蒙面人。

高个黑衣人看了看面前这冷峻的白衣人,道:“你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道:“是的。”

高个黑衣人道:“我们老二死在你手里?”

西门吹雪摇摇头,道:“是他自己要死,跟西门吹雪没一点关系。”

高个黑衣人道:“没关系?是你不屑与他比招,才逼得他自杀的。”

西门吹雪看着他,半晌没说话,突然道:“你也用剑?”

高个黑衣人点点头。

西门吹雪道:“你也懂剑?”

高个黑衣人缓缓道:“从用剑杀死第一个人算起,我已用剑整整三十年。”

西门吹雪道:“好,好极了。那你告诉我,哪一个剑派订有这样的规矩:只要别人要你拔剑,你就必须拔剑,否则违背剑道?”

高个黑衣人被问住,说不出话来。

西门吹雪冷冷道:“难道对你们红莲帮的人还讲点特殊?”

高个黑衣人一惊,面罩孔里的眼睛张大,道:“你怎么知道我们是红莲帮?”

西门吹雪淡淡道:“贵帮主的红莲毒针刚才你没看见?”

高个黑衣人低下头,沉默了一阵,喃喃道:“快二十年了,敝帮还被人认得。”他又抬起头,道:“今晚是我们的一个大劫数,吉凶难卜,但死心已定。”

西门吹雪道:“那刀客是你们的老二?”

高个黑衣人道:“敝帮六大高手,均按功力排名次。他排位第二。”

西门吹雪道:“他刀功尚好,但并不懂刀。”

高个黑衣人道:“怎么讲?”

西门吹雪道:“真正的刀客懂得,有时只能用刀说话,而不能用嘴说话。”

高个黑衣人道:“倘苦是真懂,又何必执着于剑语人言?”

西门吹雪的瞳孔一收缩,道:“他未到此随心所欲之境。”

高个黑衣人道:“怎见得?”

西门吹雪道:“他人言一出,我即知他手中的刀不值一比!”

高个黑衣人沉默着。

洪氏姐妹、三老神还没喘过气来,三个黑衣已站在他们面前。

除了这三个黑衣人外,院子里还有六个活着的黑衣人。

新来的三个黑衣人,慢慢走到另外六个黑衣面前。

后者刚才还在与洪氏姐妹、三老神交手。

他们还在略略喘气。

看见新来的三个黑衣人向自己走来,他们便一动不动。

三个黑衣人站在他们面前,背着双手,一语不发。

过了很久。

有人叹了一口气。

叹息声在月下的夜空中飘浮。

夜空中飘浮的还有桃花的芳香。

发出叹息的是三个黑衣人中的一个。

那黑衣人喃喃道:“今晚也许我们都要去同一个地方了……”

三个黑衣人突然闪电般出手。

有人被击中。

六个黑衣人。

在那突然的打击到来时,他们连动也未动。

他们似乎早已在等待这打击。

已等了很久。

在那一击之后,六个黑衣人直立着。

六双明亮的眼睛,在黑面罩后面刹那间放光。

他们似感到很快乐。

一种即将永久解脱的快乐。

放光的眼睛随即熄灭,象划过夜空的流星。

六个黑色的人,便慢慢倒下。

无声无息地倒在暗夜中。

掌风带下了几朵桃花。

粉红的花瓣飘落下来,轻轻落在六具黑色的尸体上。

缀花的黑尸体。

凝固的夜色。

洪氏姐妹、三老神已被惊住,只无声地看着眼前的场景。

那黑衣人又长叹一声,似自言自语又似对地上的黑衣人轻声道:“你们先走一步,随后我们就跟来。”

他慢慢转过身,面对著洪氏姐妹和三老神。

另外两个黑衣人也转过身。

三个沉默的黑色人影。

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笼罩了晚香楼。

罗仙仙已站在红蛾房间的窗前。

红娥、官湘漓站在窗口,看着这一切,脸上都凝满沉重之色。

罗仙仙的心也直往下沉。

她感觉到一场决战就要来临。

那三个黑衣人的身手,是那些死去的黑衣人难望其颈背的。

而他们似乎早已下了死的决心。

他们似在死亡中寻找解脱。

也许他们活着时已觉得痛苦太多,已不想再活下去了。

没有人知道他们为什么会如此。

除了他们自己。

但谁都知道,一个已决心去死的高手是可怕的。

这种决心有时比任何一种功夫都可怕。

她突然很想陆小凤,那长着四条眉毛的人。

那是个绝对的浪子,也是个绝对的侠客。

还是个绝对的情人。

她无法忘记他在妯面前的笨拙与无奈。

她很想再看看他在自己面前那副张口结舌的样子。

那浪迹江湖,放荡不羁的人,居然有时也被动得象一个小孩。

这一点使她很震动。

也很感动。

但她有一种惴惴不安的感觉。

她也许无法再见着他了。

是要死在这三个可怕的黑衣人手中?

是。

也许不是。

她想不清楚。

但那感觉却愈来愈强烈,象太阳落山时大地的阴影。

红娥也在凝视着官湘漓。

那双秀长的眼睛,迷蒙着一种深情,一种深深的忧饬,

她莫非也感觉到了什么?

当罗仙仙的视线落在洪氏姐妹三个身上时,也不觉一震。

三姐妹紧紧靠在一起。

洪灵的头靠在站在中间的洪玉的肩上,似要沉睡,而洪芝则直直地看着远处。

西门吹雪也感觉到了那几个女子的沉默。

一阵肃杀的剑气从他身上散发开来。

剑气弥漫在四月。

四月的桃林。

这肃杀之气很冷。

冷得足以将人体内的热血冻结。

那些美丽的女人都在告别。

无声的告别。

永远无可挽回的告别。

她们在告别什么,这些美丽的女人?

不知道。

也许那些芬芳的桃花知道。

不语的桃花。

飘零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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