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频 女频 排行 书库
搜索
今日热搜

第二部 马寨白楼 第三章

作者:沧浪客 字数:10253 更新:2024-01-27 08:55:12

夏夜。

很浓的夜色。

晌午。酷热。

酷热的晌午。

白晃晃的日头,向地上射出了成千上万道毒辣辣的光线。

凉亭里喝茶的人却很舒服。

一点也不在乎日头的毒辣。

凉亭在山腰的一棵大树下。

大树直长入天空,树冠如一柄绿色巨伞张卷在凉亭上面。

凉亭下是一条石板小道。

在小道上来往的商贾书生脚夫,路过这座凉亭时,都会停下来一消盛夏远足的疲渴。

离凉亭一丈远的地方,是三间不大不小的草屋。茶水就是从草屋中用大茶壶一次次提出来的。

凉亭中四个客人正呼噜噜乱响。

四张脸都埋在大茶碗里,只剩下黑黝黝的头顶。

谁要冷不丁看见这情景,会被吓一跳,以为看见了四个怪物。

接着,他就会懂得那两个字的意思了。

牛饮。

一口气的功夫,四张脸同时抬了起来。

脸上都是水珠。

弄不清楚是茶水还是汗。

四张大嘴张着,呼呼直往外冒气。

简直就是牛喘。

四个人又的确很象牛。

牛头,牛脸,牛鼻,牛眼。

大张在桌子下面的八条腿,象牛腿一般粗壮,沉沉地夯在地上。

“兹——兹——兹——兹——”

四只大茶碗倾刻间又满了茶水。

没有一丝热气。

凉茶。

四个牛脸大汉满意地看了看大茶碗,又看看老板娘,更加满意。

老板娘很年轻。

换句话说,就是个年轻女子。

自然很漂亮。

让牛脸大汉们满意的,还不止是老板娘的漂亮。

是她脸上的笑。

那是很迷人的笑。

不过,不是艳媚。

是很温顺的,带有一点羞怯怯的笑。

老板娘本来就是个柔弱模样的女子。

她的笑容简直把牛脸大汉们迷晕了。

他们显然还想牛饮几大碗凉茶。

可是他们又看都没看面前的茶碗一眼。

只顾用牛眼盯住老板娘的一举一动。

老板娘温顺地笑着,将大茶壶放在牛脸大汉们的桌子中间,点点头,便轻轻走出凉亭。下了几级石阶,消失在草屋门口。

四个牛脸大汉都不约而同做了同样一件事。

长长地叹一口气。

过了很久,才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注意到茶水。

那温顺的老板娘简直是一缕爽人得要命的凉风。

在凉风吹拂下,痛快地喝上几大碗凉茶,世上哪里还有比这更美妙的事?

可惜老板娘走了。

凉亭中又来了歇脚的。

前面一个。

是男人。

后面一个。

还是男人。

四个牛脸大汉的脸上不由露出一丝恨色。

毫无道理的恨意。

但他们就是不太乐意。

这凉亭里就都是男人了。

眼见就要出现牛脸大汉们最不乐意做的事。

大眼瞪小眼。

男人看男人。

于是他们又想起了大茶碗中的凉茶。

四张牛脸霎时消失。

茶碗与他们的牛头组成一幅古怪的情景。

四只大白瓷碗上,浮着四颗黑乎乎的无脸怪物。

一阵呼噜呼噜声。

四个牛脸大汉这次饮得并不快。

甚至很慢。

他们没抬起牛脸。但那饮茶声却是一下一下的。

四人不情愿一下把茶水喝干,好象他们一点也不渴热,喝茶一点也不快活,只是在做一件很苦的差事似的。

牛脸埋在大茶碗里,似乎一辈子也不想抬起头来了。

他们最后还是抬起来了。

不得不抬。

茶碗再大,也是碗不是河。

就是河,也有干涸的时候。

把脸嘴埋在已经没水的琬里,比男人看男人还没趣。

四个牛脸大汉怏怏地从大茶碗中抬起头,满脸的不高兴。

那副神情好象那白瓷大茶碗答应过他们什么事,后来又失信了一样。

当他们的目光缓缓移到对面的桌位时,八只牛眼顿时一亮。

满脸的不痛快也不知飞到哪儿去了。

老板娘正在对面两张桌旁倒茶水。

客人两位,却坐了两张桌子。

商人模样的青衣胖子坐在东边,呼啦啦喝了一气,又在脸上忙着。

胖脸上的汗珠滚滚下落,砸在茶碗里,几乎不用人再加水了。

老板娘微笑着,怜悯地看着胖子商人,将手中的大葵蒲扇递给了他。

胖子商人一连迭地点头称谢,同时又手忙脚乱地招呼脸上滚落的汗珠。

西边桌位上的是个长着连鬓胡的中年人,他正一边不慌不忙地饮茶,一边微笑着看青衣胖子商人的忙乱。

牛脸大汉们却没看。

他们自己看自己。

八只牛眼相互盯着。

很仇恨。

很愤怒。

让人很奇怪.

四人长得很相象。

象一个模子里铸出来的。

谁都看得出他们是兄弟。

不然不会那么相象。

但他们彼此盯视的目光那么冷酷,又让人觉得他们是仇人。

四个长得很象的仇人。

大胡子中年人也看着他们。

越看越奇怪。

不是牛脸大汉们很奇怪。

他见过各种各样的怪人。

比牛脸大汉们更奇怪的也见过。

他是奇怪另外一个人。

胖子商人。

这胖子直盯盯地看着牛脸大汉。

目不转睛。

简直是色鬼见着美女的那种状态。

不可自拔的状态。

大胡子中年人暗暗发笑。

也有些吃惊。

要是牛脸大汉长得再秀气一些,他也许就不会吃惊了。

可是那四人是四条牛一样的汉子。

脸上没长着花。

跟花一点都沾不上边。

却只跟另一样东西很象。

石头。

那四张脸简直就是四块方方正正的石头。

只不过每块石头上装了两颗眼珠,钻了两个鼻孔,挖了两只耳朵。

还掏了一张很大的嘴洞。

莫非那胖子商人有啥毛病?

大胡子中年人又仔仔细细打量了胖商人一眼。

商人的确很胖。

胖得让人疑心他就是肉做的。

肉下面根本就没有一根骨头。

连鼻子也很胖。

圆圆的蒜头鼻也只是个肉球。

他的皮肤很粗。

身上象蒙了一张水牛皮。

这身皮肤能让人一眼看出他是个男人。

只不过是很胖的男人。

男人会对男人有兴趣?

大胡子中年人明白,这种事不是不可能。

只是在他的印象中,面前的这一个男人和另外四个男人,是没法凑到一块去的。

对男人感兴趣的男人,他是一眼就能看出的。

别人也能看出。

这实在不需要太大的本事。

胖子商人不该是那种人。

牛脸大汉们更不用说。

可是,胖子商人那目光实在太露骨。

大胡子中年人忽然脸一变。

紧盯了胖子商人一眼。

然后也转过脸,做了一件事。

做的跟胖子商人同样的事。

他也目不转睛地盯着牛脸大汉。

结果却不一样了。

有人不乐意了。

谁?

牛脸大汉。

世界上的事情很奇怪。

同样的事,仅仅因为做它的人不一样,就会有不同的结局。

胖子商人盯了牛脸大汉那么久,他们没有一点不乐意。

根本就没反应。

一点也没有。

大胡子中年人刚一看他们,他们却就变脸了。

好象他们那张脸是早已卖给了胖子商人。只许他一人瞅。

旁人不许。

牛脸大汉们慢慢转过脸,目光一齐向大胡子中年人射去。

脸色很难看。

大胡子中年人却一点也没觉察似的,只专心地看着他们的脸。

目光从这张牛脸转到那张牛脸,又从那张牛脸移到另外一张牛脸。

一副怎么看也看不够的样子。

一张牛脸道:“你还没看够?”

终于忍不住了。

两只牛眼射出灼亮亮的光。

大胡子中年人没理他,仍一张张地看那牛脸,嘴里应道:“你说什么?”

那牛脸大汉道:“我问你在看什么?”

大胡子中年人收住目光,一副刚从梦中醒来的样子,不耐烦地道:“你明明知道还问什么?”

牛脸大汉脸色愈加难看,冷冷道;“你要想看,我会让你看个够。”

大胡子中年人道:“就跟他一样?”

眼光向对面桌子的胖子商人扫了一眼。

胖子商人仍直瞪望着四个牛脸大汉。

那牛脸大汉冷笑一声,道:“看不出。”

大胡子中年人道:“看不出啥?”

牛脸大汉道:“看不出你还是个聪明人。”

大胡子中年人吃惊道:“我?我是聪明人?”

牛脸大汉点点头道:“算是。”

大胡子中年人道:“真的?”

他嘴里嘟嘟囔囔,不知道说些什么,一会儿摇摇头,一会儿又点点头。

牛脸大汉看他那副神情,心中又一气,道:“可惜,你又犯糊涂了。”

大胡子中年人又一惊,道:“怎么那么短?我真想不到。”

牛脸大汉一怔,道:“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我刚刚聪明了一会儿,怎么又那么快就变得不聪明了?”

牛脸大汉道:“一点也不奇怪。”

大胡子中年人想了一下,点头道:“的确不奇怪。”随后又望着那张说话的牛脸,道:“我还是不懂。”

牛脸大汉道:“不懂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我是怎么变糊涂的。”

牛脸大汉盯着他的眼睛,一字—句道:“你要是聪明,就该明白一件事。”

大胡子中年人眨眨眼,道:“什么事?”

牛脸大汉道:“离开这儿。”

说完向亭子外望了一眼。

大胡子中年人也向亭子外望去。

阳光白亮亮的。

一点也没有要收敛的意思。

亭子外的树林、庄稼都被晒得蔫蔫的。

这喧嚣的日午,让人很难想象会有另外一个时候。

夕阳西下的时候。

白亮火辣的阳光,似乎要一直白亮火辣下去。

永远。

大胡子中年入呆呆地望着亭子外,自言自语道:“到哪里去才好呢?这日头也太毒了。”

牛脸大汉们的脸上同时露出一丝讥笑。

其中一个道:“日头再毒,也比呆在亭子里好。”

大胡子中年人喃喃道:“怎么会?这样的天气,连狗都明白亭子里荫凉。”

那牛脸大汉冷笑一声,道:“的确,不过连狗也明白有时就该夹着尾巴窜走……”

另外一个牛脸大汉接口道:“即使外面的日头比这还要毒百倍。”

大胡子中年人仍望着亭子外面道:“要是只想图荫凉,不想出去呢?”

亭子里突然响起一阵轰响。

轰响的笑声。

牛脸大汉们笑得七倒八歪。

四张牛脸笑得乱七八糟。

四张大嘴裂开斗大的洞。

裂得比牛嘴还大。

牛是从来不笑的。

一个人可以夸口他听过各种各样的笑声。

他却不敢夸口听见过:牛的笑声。

谁要是听过,他就敢肯定。

肯定牛的笑声就跟这亭子里四条大汉的笑声一模一样。

牛脸大汉们笑得兴起。

只见四只大手一抓。

桌上四口大茶碗顿时不见了。

它们都飞到了四张牛嘴中。

牛脸大汉们一闭嘴。

一阵嘎啦啦的咀嚼声。

四口大茶碗被吞进了肚子。

牛脸大汉们还长着一副牛肚。

牛的胃能消化很粗的食物。

但一定消化不了大茶碗一类的牛食。

四个牛脸大汉比牛还厉害。

大茶碗被他们几下就嚼进肚里。

简直比吃冰糖葫芦还快,还舒服。

大茶碗下肚,他们脸上的笑也不见了。

四张牛脸又变成了四块石头。

冰冷的石头。

八只牛眼射出冰冷的光。

冷光罩在大胡子中年人的身上。

大胡子中年人觉出了那种冰冷,慢慢转过头来。

一张冷冰冰的脸。

一双寒光冽冽的眼睛。

牛脸大汉们心中暗自一怔。

大胡子中年人忽然象换了一个人。

浑身发出一股寒气。

亭子本来就很阴凉。

那股寒气使亭子里蔼起一阵冷风。

大胡子中年人望着牛脸大汉,冷冷道:“我要是你们,就不会那么笑了。”

一个牛脸大汉嘎然道:“笑也犯法?”

大胡子中年人道:“不犯法。”

牛脸大汉道:“不犯法?那就用不着别人来管。”

大胡子中年人道:“不犯罪是真的,可惜你们的笑会惹祸也是真的。”

牛脸大汉脸肌动也不动,道:“你错了。”

大胡子中年人道:“的确我错了。”

牛脸大汉一怔,盯着他不语。

大胡子中年人道:“笑的确不会惹祸,惹祸的是另外一件事。”

牛脸大汉道:“你想管闲事?”

大胡子中年人叹了一口气,道:“这一次就真的是你们错了。”

牛脸大汉道:“为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江湖上有一个白闲人,你们听说过吗?”

牛脸大汉们互相望了一眼,其中一个道:“白闲人?什么白闲人?黑闲人红闲人也许还听说过,可惜就是白闲人我们四牛王没听说过。”

大胡子中年人道:“没听说过没关系,我只是有些担心。”

牛脸大汉道:“担心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要是今天白闲人在这亭子里,他就绝不会坐视。”

牛脸大汉道;“那就是站着看了。”

大胡子中年人道:“白闲人有个怪脾气。”

牛脸大汉道:“有多怪?”

大胡子中年人道:“谁要是当着他的面被人杀死了,那死人就成了他儿子。”

牛脸大汉一脸惊愕,道:“你说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只不过不是亲儿子,是当成干儿子。”

牛脸大汉冷哼一声,道:“干儿子怎么着?”

大胡子中年人道:“干儿子虽不是亲儿子,但毕竟是儿子,干儿子被人杀死了,干爹就该干什么了?”

牛脸大汉道:“还能干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你们自然懂。”

牛脸大汉道:“他闲得发慌,大热天四处管闲事?”

大胡子中年人道:“闲人管闲事,本是天经地义。”

牛脸大汉道:“他现在还想管?”

大胡子中年人道:“听说他还是要管。”

牛脸大汉道:“听说?他没来这里?·

大胡子中年人道:“听说来了。”

牛脸大汉道:“在哪儿?”

大胡子中年人指着牛脸大汉的脸,道:“在那儿。”

牛脸大汉怔住,道:“你疯了?”

大胡子中年人道:“你错了,即使世界上所有的人都注定要疯,那我也会是最后才疯的那个人。”

牛脸大汉道;“那你怎么指着我说啥闲人闲驴的?”

大胡子中年人道:“我指的不是你。”

牛脸大汉道:“指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眼睛。”

牛脸大汉使劲眨了眨眼睛,道:“指着老子的眼睛做啥?”

大胡子中年人道:“闲人就在你们的眼睛里,八只驴老子的眼里。”

四牛王的脸由黑变紫,异口同声道:“你!……”

大胡子中年人点点头,道:“是的,我,我就是江湖闲人,白闲人就是我。”

四牛王立刻镇静下来。

白闲人道:“没想到五大三粗的大男人,还有一手细活……”

他看看那仍直瞪瞪望着四牛王的胖子商人,喃喃道:“绝妙的细活……”

胖子商人死了。

早就死了。

那双大瞪着的眼睛,其实什么也看不见了。

眼睛是用来看东西的。

不是用来放东西的。

要是放进了什么东西,那眼睛一定就很难受。

譬如放了点砂子灰尘。

放了东西的眼睛,是看不见东西的。

如果放的不是砂子灰尘,而是两颗针,很细的针

那就是永远看不见了。

谁也不会想到,那四个手大脚粗的牛脸汉子居然使的是麦芒一般尖细的毒针。

使得出神入化。

投有人看见他们是如何出手的。

他们只是相互盯着。

胖子商人就死了。

只有一点可以肯定。

胖子商人是不会往自己的眼睛里放东西的。

何况是放针。

要命的针。

白闲人望着四牛王道:“干爹现在要为干儿子做一件事了。”

四牛王中一个人冷笑道:“你又在做梦娶媳妇了。”

白闲人道:“媳妇娶不娶不要紧,要紧的是该替我的干儿子找几个孙子了,这一次不错,一下就找了五个干孙子。”

四牛王居然很镇静。

其中一个牛脸汉子道:“你也是去马寨的?”

白闲人道:“我看你们不该叫四牛王,应该叫另外一个名字,一个很好听的名字。”

牛脸汉子道:“啥?”

白闲人道:“你们该叫四闲牛。”

牛脸大汉道:“为啥?”

白闲人道:“你们也很爱管闲事,也该跟本人一样取一个很好听的闲名。”

牛脸大汉脸一沉,道:“如果你还想活着去马寨,就最好不要在此多事。”

白闲人一脸痛惜,连连道:“晚了,晚了……”

牛睑大汉道:“现在还来得及。”

白闲人道:“我看是来不及了……”

牛脸大汉脸色稍缓,道:“我们四牛王说话算数,也不想多事。”

白用人一惊,道:“不多事?”

他望望那胖子商人僵坐的尸体,继续道;“那胖子怎么突然就变得不会擦汗了?”

牛脸大汉道:“这不关你的事!”

白闲人道:“不关闲人的事恐怕现在还没人能找得出几件,”眼光盯着对方,“你们是要去马寨?”

牛脸大汉道:“你也是的。”

白闲人道:“不错。除我以外,还有人要去。”

牛脸大汉道:“谁?”

白闲人道:“他——”

手向胖子商人的尸体一指。

牛脸大汉紧盯着他道:“你们是同伴?”

白闲人道:“不是,只是闲人爱跟闹事总很有缘份。”

牛脸大汉看看那具僵尸,道:“看来他的本事还小了点,去马寨也是白去。”

白闲人点头道:“也许。不过,我不明白。”

牛脸大汉道:“哪种不明白?”

白闲人道:“不明白还分几种?”

牛脸大汉沉沉道:“你最好不是到死都明白不了的那种。”

白闲人笑道:“不是。”

牛脸大汉道:“那是啥?”

白闲人道:“你们为什么要杀他?”

他自然是指那死了的胖子商人。

四牛王面面相觑。

这句话问到了坎节上。

四牛王现在才忽然明白了。

他们眨眼间杀死了一个人,却还没弄明白自己为啥要出手。

他们只清楚地认得一件事。

当时他们是非杀胖子商人不可。

不可能不向他出手。

那股要杀死胖子商人的欲望是如此强烈,以致于他们根本想不到还要找什么借口。

没有。

想杀就是理由。

最好的理由。

四牛王忽然变得有些恍惚。

四人中不知谁轻轻嘟囔了一声:“老板娘……”

白闲人眼睛放光。

四牛王也一下子都在心中回想那老板娘那小鸟依人的风韵。

他们模模糊糊明白了一点点。

杀人跟老板娘有一点点相关。

一点点。

只有一点点。

只要一点点就够了。

那一点点就很可怕了。

可怕的诱惑。

四牛王却没有说出口。

这理由只有他们自己才相信。

别人不会。

只有自己相信而别人不会信的理由,聪明人是知道该怎么做的。

不说出来。

说出来别人不信,很糟。

说出来别人会以为你是在撒谎,那就不是很糟了。

是另外两个字。

愚蠢。

四牛王并不是这种人。

白闲人看看他们,叹道:“杀人连个理由都没有,也杀得太霸道了。”

忽然他语气一转,道:“我知道你们想说那老板娘什么的,虽然你们不愿出口。那理由可以理解,却不可原谅。”

四牛王脸一红。

白闲人叹道:“为一个女人,而且是自己还没沾上边的女人,就去杀人,这样的男人也太有出息了,还去马寨做什么?”

四牛王脸又红了,随后变黑,阴沉沉地望着白闲人胡子拉茬的脸。

一个牛脸大汉道:“说了半天,你还是要管这闲事?”

白闲人道:“闲人不管闲事,就象夏天的日头不晒人,冬天的北风不刺骨一样,不可能。”

牛脸大汉脸色更加阴沉。

另外三人阴沉着脸。

四牛王都不声不响了。

只阴阴地盯着白闲人。

白闲人脸上露出一丝微笑。

一丝刚刚能被人看出是在笑的微笑。

亭子里立刻寒气逼人。

外面骄阳依旧。

酷热如毒炽的日午。

陆小凤却不怕热。

别人都饮水喝茶。

陆小凤依然喝酒。

热天喝酒人总会燥热流汗。

陆小凤却很凉爽,身上没有一颗汗珠。

半颗也没有。

他自然是在很荫凉的地方喝。

凉亭旁的三间草屋中的一间。

他现在也不明白,老板娘为什么要让他在草屋中喝酒。

不过他也有点明白。

他喝的是酒,不是茶。

喝茶在凉亭。

喝酒就应该在另外一处。

所以他现在才躺在这草屋中。

草屋墙壁是用稻草麦杆夹成的,有密密的大大小小的缝隙。

屋里便生起缕缕穿堂而过的凉风。

很凉快。

屋里没床。

有一把软藤做的躺椅。

不是躺在床上喝酒,但躺在椅子上,陆小凤觉得也很舒服。

旁边一张一尺半高的小酒几。

地上摆了一圈青瓷瓶的老窖酒。

陆小凤没想到。

如此偏僻之处,还有如此舒服的酒店。

很小,很简陋,却让人满足。

老板娘不知忙什么去了。

屋里很安静。

只有忽哧忽哧的喝酒声。

日头太毒。

太阳落山才是赶路的好时候。

陆小凤一点也不着急,只让一杯杯酒流进肚里,让另外的东西悄悄流走。

时间。

时间总是不声不响地溜走。

比酒从陆小凤的喉咙往肚里流得还快。

青瓷酒瓶空的越来越多。

陆小凤没醉意,却又生了一点倦意。

太舒服了,是免不了放松的。

一放松,倦意就总会找来。

陆小凤眼睛眯着,一副将睡未睡的样子。

一觉醒来,日头落山,晚风习习,那时上路,实在是件很不错的事。

迷迷糊糊地想着,陆小凤的头落在躺椅的靠背上。

睡了。

睡了?

没有。

被人搅了。

陆小凤眼皮刚要落下,背后就响起一声大喝:“骗子!你这个骗子!”

陆小凤一惊。

睡意全无。

那人显然是在向他喊叫。

陆小凤有过各种各样的绰号,却从来没人说他是骗子。

那人居然敢这样叫他。

胆子不小。

陆小凤转过头,怔了怔。

那人却不算大。

至少不顶大。

一个小女孩。

十三四岁的小女孩。

马仙儿。

她小脸上满是怒气。

见陆小凤看着自己,她又冲着他叫道:“你这骗子,大人骗子,还是个酒鬼!”

陆小凤一下笑了,道:“骗子就不能喝酒?”

仙儿哼了一声,道:“喝酒的骗子就更加是个坏蛋!”

陆小凤道:“真的?”

仙儿道:“喝醉了就更加要胡说,还不更坏?”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你说得不错,可是我还没有喝醉。”

仙儿道:“没醉也是个骗子!”

陆小凤笑道:“从来没人说我是个骗子。”

仙儿小脸一鼓,道:“我就说!”

陆小凤道:“你说得有说的理由。”

仙儿哼道:“理由?”

她走到陆小凤前面,将地上的酒瓶。酒几上的杯子打量了一通,然后又望着陆小凤,道:“你不是说你不会去马寨吗?”

陆小凤道:“我是说过。”

仙儿道:“那你怎么又在这里?说话不算话,还是个大男人。”

陆小凤一脸认真,道:“你就因为这个才叫我骗子?”

仙儿道:“你还说你不是在骗人?”

陆小凤做了个鬼脸,又鬼头鬼脑地向仙儿道;“你过来,我给你说件事?”

仙儿一听,脸生疑云,道:“什么事,不能大声说?”

陆小凤道:“你听不听?”

仙儿又哼了一声,道:“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

说着,将头凑到陆小凤面前。

陆小凤在她耳旁轻轻说了一句。

仙几一听,立刻蹦开,大声道:“你又在骗我!”

陆小凤乐道:“不对。”

仙儿道:“你才不对,我怎么会错了?”

陆小凤道:“你当然错了。”

仙儿道:“你要不是去马寨,怎么会走这条路?”

陆小凤道:“这条路只通马寨?”

仙儿想了一下,道:“不是,听大人说这条路还通到好多别的寨子去……”

陆小凤道:“这就对了……”

仙儿道:“对啥?”

陆小凤道:“既然这条路不光通马寨,还通那么多别的寨子,我走这条路为什么就一定是去马寨?”

仙儿一下被问住,低头半天不说话了。

陆小凤很开心的样子,连喝了两杯酒,故意不去理她。

仙儿却抬头道:“你还是在骗人…”

声音小了很多,一副小心翼翼的样子。

陆小凤险—唬,道:“你不相信?”

仙儿嘟囔道:“你肯定是去我们马寨,不是去别的地方……”

陆小凤道:“为啥?”

仙儿道:“因为,因为有人说你是个好管闲事的人,肯定闲不住……”

陆小凤一听,大笑起来。

仙儿紧张在望着他,弄不清他笑什么。

陆小凤停住笑,叹了一口气,道:“唉,那个人算是说对了。”

仙儿一喜,道:“真的?”

陆小凤道:“我是要去马寨。”

仙儿先是一怔,随后拍手笑起来,大声道:“你是个好人,我姐没投猜错!”

陆小凤望着她道:“你姐?”

仙儿立刻止住笑,一声不吭了。

陆小凤道:“你姐猜准我一定会去?”

仙儿看看他,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在这里?”

仙儿望望他,不说话。

陆小凤道:“你不说我也知道,是你姐让你在这等我的。”

仙儿开口道:“不都是。”

陆小凤道:“你自己也愿意留下来?”

仙几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的胆子真不小。”

仙几低声道:“姐姐让老板娘看着我。”

陆小凤道:“要是等不到我呢?”

仙儿道:“姐姐来接我,过两天就来。”

陆小凤道:“等到我呢?”

仙儿道:“就跟你一起走。”

陆小凤道:“怕我不识路?”

仙儿道:“不是。”

陆小凤道:“你不怕我是个坏人?”

仙儿道:“只要你去马寨,你就不会是个坏人。”

陆小凤叹道:“我都有点嫉妒了……”

仙儿奇怪道:“嫉妒谁?”

陆小凤道:“那个修了楼拆了又修的人。”

仙儿道:“何君?”

陆小凤道:“是的。”

仙儿道:“你不用嫉妒。”

陆小凤道:“说说容易。”

仙儿眨眨眼,道:“我要是你,就不。”

陆小凤道:“为什么?”

仙儿道:“因为你也很棒。”

陆小凤道:“真的?”

仙儿道:“我不会象你们大人那样会说假话。”

陆小凤道:“我还要告诉你一件事。”

仙儿道:“你说吧。”脸上一本正经的神情。

陆小凤端起酒杯喝下,道:“我喜欢听那种话。”

仙儿做了个鬼脸,伸出一个手指头在脸上刮了一下,道:“没羞!”

陆小凤道:“羞啥?”

仙儿道:“这么大个人,还喜欢听好话,小孩说的好话也要放在心上。”

陆小凤一听就乐了。

仙儿忽然想起什么.道:“我得去找找老板娘。”

陆小凤道:“跟她道别?”

仙儿点头道:“我给她说,我要跟另外一个大人一起回家了。”

说着,她就走出了草屋门外,消失在白亮亮的阳光里。

仙儿既天真又大胆,陆小凤跟她聊了一通,心情很愉快。

倦意也不知跑到什么地方去了。

青瓷酒瓶被一瓶一瓶打开。

地上的空酒瓶越来越多。

心情愉快,酒下肚似乎也特别快。

一会儿,一个人跌跌撞撞闯进屋来。

陆小凤一抬头,立刻怔住。

是仙儿。

她脸色苍白,望着陆小凤,嘴唇嚅动着,却说不出话来。

陆小凤一下从躺椅上跃起。

仙儿伸出有些发抖的小手,向屋外指了指。

屋外是很亮的阳光。

很亮的阳光下,凉亭很安静。

陆小凤飘落下地时,立刻明白了。

凉亭里有六个茶客。

不过他们再也喝不进一滴茶水了。

六个人都死了。

四条牛一样壮实的汉子,醉酒般趴在桌上,无声无息。

不是醉酒。

他们本来是喝茶水的。

再好的茶也醉不了人。

他们的左脸的太阳穴上,都插着一样东西。

金钱镖。

对面桌旁是个商人模样的胖子,直瞪瞪望着四条汉子。

谁都看得出,这胖子也不是活人。

五个人都死在座位上。

另外一个却不是。

大胡子。

他背上背着一柄短刀,俯在凉亭的栏杆上。

短刀下插着一张纸。

飞刀人是将那张纸插在刀尖上发刀的。

纸上写着几个字:

去马寨者,回头不晚。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真的回了头。

回头望了望凉亭周围。

只有白晃晃的日头。

蜿蜒的大路。

远山和树林。

不见一个人影。

陆小凤一低头,见仙儿正仰脸站在他身边,便道:“你不怕?”

仙儿的脸上露出既害怕又好奇的样子,轻声道:“有点……”

陆小凤道:“刚才你没找到老板娘?”

仙儿道:“没有。她去哪儿了?”

陆小凤摇头道:“我也不知道。这么热,她也真敢走。”

仙儿道:“可能她也害怕。”

陆小凤道:“怕什么?”

仙儿道:“怕这些死人。”

陆小凤道:“你真以为她害怕?”

仙儿想了一下,道:“你是说……”

陆小凤看着她。

仙儿继续道:“是她杀了这些人?”

陆小凤望望凉亭里面,道:“至少有一个是她杀的。”

仙儿道:“她为啥好好的突然杀起人来了?”

陆小凤道:“跟你们马寨的事有关。”

仙儿歪着头思索。

陆小凤道:“不是有很多人都去了你们那里吗?”

仙儿点点头。

陆小凤道:“人一多,事就多子。”

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武侠屋扫描sglineliweiOCR武侠屋独家连载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36 )
点灯
吹灯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前章
后章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金币
购买本章
免费
0金币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金币
  • 南瓜喵
    10金币
  • 喵喵玩具
    50金币
  • 喵喵毛线
    88金币
  • 喵喵项圈
    100金币
  • 喵喵手纸
    200金币
  • 喵喵跑车
    520金币
  • 喵喵别墅
    1314金币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