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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部 马寨白楼 第七章

作者:沧浪客 字数:10332 更新:2024-01-27 08:55:14

两只小老鼠已经死了。

龙氏兄弟歪倒在褐色宅墙脚。

猛一看,真以为是两只鼠。

巨鼠。

不过,在红衣人面前,他们就只是两只小老鼠。

猫一扑,立刻毙命。

两只猫呢?

也成了死猫。

两个红衣人倒在龙氏兄弟一丈远的地方。

眼中充满惊讶和恐惧。

自然不是龙氏兄弟的死让他们害怕。

是一把剑。

狭长古雅。

西门吹雪的剑。

西门吹雪不见人影。

当红衣人的双掌拍倒龙氏兄弟时,一个白衣人便出现在他们面前。

无声无息地看着他们杀死对手。

神情就象一个小孩遇上了一场热闹好戏.

红衣人看见这白衣如雪、古剑斜背的剑客,立刻就明白了。

他们遇上了西门吹雪。

剑神西门吹雪。

红衣人的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

换一个地方,换一个时候,遇上西门吹雪,也许他们还能理清自己的心绪。

他们多半会生出景仰之心。

现在却不可能。

一件事将要发生。

必然发生。

西门吹雪那冷峻的神情说出了这一切。

他不关心红衣人杀死了谁。

不关心该不该杀。

他也不关心红衣人是什么人。

连问都不会问。

那冷漠的脸只在说着一件事。

西门吹雪要进那白楼里去。

不是要红衣人同意。

只不过是一个人正要进屋时,打量一下门外偶遇的陌生人而已。

两个红衣人心中暗暗叫苦。

西门吹雪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是谁让他来的?

究竟哪里出了毛病?

红衣人不知道。

也不开口问。

他们本来是说话很少的人。

西门吹雪更少言语。

双方只是沉默地相互打量。

西门吹雪也看惜了两个红衣人的脸色。

他向宅墙脚看了一眼,立刻就明白了。

那两个死人就是因为想进楼去,才变成了死人。

西门吹雪的眼睛闪了闪。

迈步向院门走去。

几乎在同一刹那,两道红影向他扑来。

一听半空中传来的声响,西门吹雪就明白这两人是真不想让他进去。

红衣人使出了杀招。

致命的招数。

西门吹雪眼瞳一缩。

空中两股劲风直拍西门吹雪的后脑。

西门吹雪眼一闭。

暗夜中一道亮光划过。

两股热辣辣的东西在空中喷洒。

“咚!咚!”

两声闷响。

两个人跌落在地上。

红衣人。

无头的红衣人。

两具红衣尸体的肩部光秃秃的,只有两个碗大的血洞,“嘟嘟”往外汩汩涌血。

西门吹雪冷冷地看了一眼,又转身面对宅门。

阻拦他的两个人已不能再阻拦他了。

死人的唯一本事就只有一样。

一动不动。

任你怎么呼叫拍打,死人是永远不能动一动了。

当然也无法去阻拦一个大活人。

西门吹雪这样的大活人尤其不行。

就是大活人也阻拦不了。

谁要阻拦西门吹雪,就是天下头等傻瓜。

有人偏偏要做这样的傻瓜。

不止一个。

四个。

宅墙上出现了四个人。

无声地站在墙上,一动不动地望著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的脸肌忽然动了一下。

四个人守立在宅墙上,留着宅门不守。

他们要让西门吹雪进去?

从宅门进去?

错了?

宅门早有人守着。

只一个人。

这个人让西门吹雪心头一怔。

女人。

守宅门的是个女人。

她靠在宅门上,两眼幽幽地望着西门吹雪,一声不响,似乎在等待后者动手。

西门吹雪想从宅门走进去,就绝不会再去跃墙。

那就不是走,而是飞了。

即使墙上连半个人也投有。

想定的事,他从不会改变。

不然他就不是西门吹雪了。

他没料到门口站立的居然是个女人。

要走进门,就必须杀死她。

那女人脸上的神情就如此告诉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仰脸看了看天。

星斗满天。

天空暗蓝。

他抬起了右腿。

他不会让任何人来阻挡自己的决心。

女人也不行。

女人也许是弱者,当宽容。

但守在门口不让他进门的女人,就已不是弱者。

恰恰相反。

她是强者。

强者中的强者。

敢阻挡西门吹雪意志的人,能是弱怯之辈?

即使是须眉男子,也会明白此举是以卵击石。

几乎没有人愿意做这种傻事。

这女人也不愿意。

但她又必须阻挡西门吹雪!

她不愿以卵击石,又要拦住这可怕的剑客。

这是天下头等美事。

简直比坐在屋里就不断有人献财贡宝的事还美。

做梦当皇帝,想的好事。

这种好事没人做得了。

天下偏偏就有一种人,别人认为做不成的事,他偏偏就做成了。

何况她是一个女人。

女人?

是的。

这女人绝对敌不过西门吹雪的功夫。

连半根指头都敌不过。

但她有心眼。

有心眼的女人,能胜过成打的鲁夫。

你不信?

守在门口的那个女人会让你信。

她没让西门吹雪进去。

自己也毫发未伤。

连动都没动一下。

她只说了一个名字,西门吹雪怔了一下,想了一会儿,转身就离开了。

那名字显然足以镇住西门吹雪。

天下谁人的名字就能如此?

只有一个人。

谁?

陆小凤。

不是陆小凤的武功令西门吹雪敬畏。

他俩从未比试过。

陆小凤曾对西门吹雪说过一句话。

要是说天下有谁发一招我陆小凤最没把握能不能接住,那这人就是你,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不是怕这个。

而是另外一种东西。

信任。

对友情的无比信任。

假如陆小凤认为不该做的事,他西门吹雪偏偏去做了,会后悔的。

后悔一辈子。

假如那女人骗了他,他是来得及教训人的。

虽然将教训的是一个女人。

不管是谁,只要西门吹雪知道自己被骗了,他会变得分外冷酷。

他的剑也会变得格外无情。

当他作为受骗人回来时,就不可能有谁再阻挡他。

那时陆小凤来劝阻他,也会没有把握的。

但如果他进去了,却是无法补救的。

西门吹雪很清醒。

很久没与陆小凤见面了。

一听见这个名字,他心里就不由一热。

他该先去见见陆小凤。

这是那女人告诉他的。

当看见西门吹雪的身子动了一下时,她依然靠在门边,轻轻道:“你进去可以,这里是没有任何人能挡住你的。”

西门吹雪仍冷冷往里走。

女人仍一动不动,道:“但是,有一个人会认为你不该进去。”

西门吹雪停住。

冷峻的眼睛突然放光,好象一个小孩听见有人要送自己一件稀罕的玩具一样。

女人道:“陆小凤,陆小凤会对你说不该进去的。”

西门吹雪两眼亮亮地盯住那女人。

女人叹了一口气,道:“他已经来马寨了,你立刻就可以找到他。”

她看了看西门吹雪,道:“他会这么告诉你的。”

西门吹雪又仰头望着夜空。

女人继续道:“你回来时,这里依然没有任何人能够挡住你的剑。””

女人也望望天空。

忽然,夜空划过一条亮光。

晶莹灿烂的光芒,

一颗彗星。

女人的眼中露出一种恐惧,又看着西门吹雪道:“啊,这样的夜晚,但愿你来的时候,他在你身边,”顿了顿,“陆小凤。”

西门吹雪久久盯视天空中那彗星扫过的地方。

一言未发,他转身就走了。

古剑斜背。

白衣如雪。

慢慢隐进夜幕之中。

小河在星空下暗亮亮地流淌着。

河床中心不时发出“扑扑”轻响。

一圈一圈的水波慢慢漾开,又慢慢消失。

鱼跃夜水。

水很清。

有密密的水草。

这样的小河本来就有丰美的河鱼。

如果在白天,一只斗笠一条小凳一杆鱼钓,会在这河边享受到快乐。

可惜是夜晚。

夜晚不会有垂钓者。

可惜凡事都有例外。

人本来都是要吃饭的。

不吃就会饿死。

这是连三岁小儿都明白的道理。

但偏偏就有这么一种奇特的人,他不吃饭也能活。

他吃土。

土不是饭。

土要是饭,就不会有人种庄稼养牛羊了。

人还要睡觉。

一个人不让他睡觉,想方设法让他一直醒着,那么也只会有一种结果。

这人某一天突然睡了。

一睡不醒。

永远睡下去。

死了。

世界上唯一没有例外的,就只有死。

凡是活人都会死。

没有例外。

没有谁能找出一个不死的人。

假如能找到一个人,活了亿万年还没死的人,也不能证明他就是例外。

即使他真的活了无法计算的亿万年,他也无法保证再过无数亿万年他还不会死。

他一定得死。

道理很简单。

有生就有死。

无死就无生。

一旦说到生,说到活,必然就有死。

这就跟有白天就有黑夜一样。

小河边的人没死。

还活得很好。

他就在做一件例外的事。

夜钓。

钓得很出神。

眼睛盯着水面的浮标,一眨不眨。

那神情好象他钓的不是能吃的鱼,而是另外一种鱼。

不能吃的鱼。

金鱼。

浑身长金子的鱼。

那盯视河面的眼光太贪婪。

你会在有一种有钱人眼中发现那种神情。

守财奴。

家有万贯却仍在大路上收拣废纸烂草干屎堆的那种守财奴。

这夜钓者是猫胎转世?

不是。

即使现世为猫,也有不爱吃鱼的猫。

夜钓者连猫都不是。

差得很远。

但有一样他却跟猫一模一样。

要他四肢着地爬行,并且把身子缩小几倍,人们都会认定他是猫不是人了。

一张猫脸。

短得不能再短的脸庞,长了一圈连鬓胡,上唇的胡子向两边张成八字形,弄得本来就很窄的下巴窄得快没了。

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发光。

蓝莹莹的光。

跟猫眼一样。

猫脸人很古怪.

鱼钓投入河中后,没见他拉过一次杆。

即使浮标已沉入水面没再冒出过头。他也丝毫没有要起杆的意思。

他不是在钓鱼。

他在钓什么?

不知道。

有人问他了。

世上总处处有好事者。

猫脸人的背后飘来一个声音道:“好潇洒的人!你在这夜河边做什么?”

猫脸人头也不回道:“钓。”

那声音道:“钓什么?”

猫脸人道:“钓想钓的东西。”

那声音道:“鱼?”

猫脸人道:“错了。”

那声音道:“钓人?”

猫脸人点点头,缓缓道:“这次说对了。”

那声音道:“我怎么没看见有人?”

猫脸人道:“我看见了。”

猫脸人仍盯着浮标沉没的地方,道:“嘿,你这人倒是少见的聪明人。”

那声音变成几声笑,道:“你不会是在钓我吧?”

猫脸人道:“先得说你是谁,才能看钓不钓得。”

那人从暗中走了出来。

脸上带着微笑。

猫脸人看了那人一眼,道:“是你。”

那人道:“是我,陆小凤就是我,我也就是陆小凤。”

猫脸人道:“久仰大名,只是有一样没想到。”

陆小凤站在猫脸人旁边,边望着河心,边笑道:“没想到啥?”

猫脸人绿莹莹的眼睛瞥了陆小凤一眼,道:“没想到这么酸。”

陆小凤道:“要是钓了半天,只钓到一个酸人,是不是不带劲?不过你不怕。”

猫脸人道:“为啥?”

陆小凤道:“你也是酸人他孙子,一路货,怕什么?”

猫脸人道:“酸人都到马寨来了。”

陆小凤道:“不酸不来,你也是不酸不钓?”

猫脸人道:“你这酸人也是来马寨找人的?”

陆小凤道:“是的。”

猫脸人道:“肯定是找他。”

陆/j、风道;“对。”

猫脸人叹道:“何君也太酸了。”

陆小凤道:“在这么偏僻的山沟里也酸得满江湖酸人都闻酸而来。”

猫脸人道:“错了。”

陆小凤道:“我这人最喜欢打听别人说得对的是什么。”

猫脸人道:“不是满江湖酸人都来了。”

陆小凤道:“只是一些?”

猫脸人道:“只是一些,一些有资格的酸人。”

陆小凤道:“看来何君还酸得不够,还没冲天。”

猫脸人道:“你还嫌来的酸人少了?”

陆小凤道:“那就是说你还嫌多。”

猫脸人点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多点不是更热闹?”

猫脸人道:“热闹是热闹,只是一杯酒有那么多酒客来抢,却不怎么有趣了。”

陆小凤道:“你只想留下自己一个人做酒客?”

猫脸人的绿眼骨碌碌一转、道:“我一个人的本事还没那么大。”

陆小凤点点头,道:“如果我是你,也一样要找几个帮手。”

猫脸人道:“人一多,事情总要好办些。”

陆小凤道:“我也想做回酒客。”

猫脸人道:“你好象不是头一回,好象你从来就是酒客。”

陆小凤道:“这种酒客还没做过。”

猫脸人道:“你可以做酒鬼。”

陆小凤道:“我也一直是个酒鬼。”

猫脸人道:“这一次也不一样。”

陆小凤道:“新花样?我这人总喜欢新花样。”

猫脸人道:“那你就做一个酒鬼吧,想喝酒的死鬼!”

陆小凤道:“那就做个大死鬼吧。”

猫脸人道:“大死鬼小死鬼都是死鬼,有什么不同!”

陆小凤道:“你错了。”

猫脸人看着河心,没吭声,

陆小凤道:“大死鬼有一样毛病,是小死鬼不会有的。”

猫脸人道:“啥毛病?”

陆小凤道:“大死鬼在临死前,总要吃掉一堆小死鬼才心满意足去死。”

猫脸人道:“那死鬼就不怕撑坏了肚子?”

陆小凤道:“他的胃口特别大,大得能吃下一座山。你不信?”

猫脸人冷冷一笑,道:“我信,”声调突然一变,“我信你不吃就会成死鬼!”

“啊——嚏!”

河边响起一个响亮的爆响。

喷嚏。

猫脸人的喷嚏。

一仰脸,猛然一低头,那爆响就从他浓须中的鼻孔里喷射出来。

随后他就紧盯着河心,好象鱼一听他打的喷嚏,就会中了魔一样去咬他的钓钩。

没动静。

河面很平静。

平静极了。

岸边也很平静。

陆小凤也不说话,跟猫脸人一样专心地看着河心,好象真会有大鱼自己上钓似的。

过了一会儿,有人笑了。

笑得很开心。

是陆小凤。

他笑着看看猫脸人,又看看河心。

猫脸人脸色骤变。

绿莹莹的眼中霎时充满恐骇。

无可名状的恐骇!

陆小凤却依旧很平静,叹了一口气,道:“唉,你那个喷嚏太响了,震得鱼都变成了死鱼。”

猫脸人脸更见白了。

陆小凤道;“你的内功实在不坏,可惜陆小凤不是鱼,自然更不想做死鱼了。”

猫脸人的绿眼忽然盯着陆小凤,眼中满是惊疑。

陆小凤摇头道:“你还不谢别人?”

猫脸人的绿眼闪闪烁烁。

陆小凤道:“你那几个伙伴虽然是帮手,但你们终究还是会去争那杯酒的,有人替你免了许多麻烦,你还不道一声谢?”

猫脸人惊疑道:“你?”

陆小凤道:“错了,我这人喜欢听人道谢,可惜这件好事不是我做的。”

猫脸人绿眼一闪。

突然呆如泥人。

河边又出现一个人。

这人从暗中无声走出,又无声立住。

一柄古剑斜背。

一身白衣如雪。

西门吹雪!

猫脸人的两只绿跟发直。

可怕的剑客。

没听见一丝响动,那伏在暗中四名高手就死了。

猫脸人的喷嚏是信号。

动手的信号。

可是没有动静。

那四个人没听见。

他们不聋。

耳朵很正常。

他们却没有动手。

死人是听不见的。

响炸雷也听不见。

更不用说听那猫脸人鼻孔的爆响了。

死人动不了手。

连嘴皮都动不了半下。

猫脸人的股已泛绿。

不用去看,那四人绝对已死。

没有一点疑问,

西门吹雪走出来的地方。不会有活人。

如果他不想让他们活着的话。

本来猫脸人想碰碰运气。

在陆小凤面前。

可惜碰都没碰陆小凤一下。

陆小凤也没碰一下那些江湖人,他们就变成了死鬼。

猫脸人骇惧已极。

脸绿得跟眼睛一样青幽幽的。

陆小凤道:“你不去喝那杯酒吗?快去吧,不就只有你一个人做酒客了么?”

夜色中响起一阵大笑。

一个人张着大嘴,浑身抖动。

临上带着恐惧,却又大笑不止。

猫脸人。

他恐惧已极。

因为太恐惧,他反而忘了恐惧。

暗夜中,一声极轻微又极飞速的“咝”响。

一条极细极韧的东西飞向陆小凤。

钓线。

猫脸人手中的钓鱼杆舞成车轮。

飞转的车轮一般圆。

钓线一下飞直,象一条笔直的钢丝飞击陆小凤的面门。

猫脸人一动手就是绝招。

他无法不使出看家本事。

面前立着的不是别人。

谁也没有猫脸人那么明白。

但谁也没有猫脸人那么不明白。

他加上那四位高手,也还只是个卵。

击石之卵。

而他现在孤单单一人,连卵都不是。

只是吹向石头的一口气。

猫脸人已经绝望。

绝望的人往往都会有同样的举动。

很愚蠢.又很勇敢的举动。

垂死一击。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钓了半天鱼,连鱼的影子都没见到,岂不太亏?下河去捞一捞,可能还有点戏……”

钓钱蛇芯般吐向他的脸。

陆小凤的眼睛已感觉到那线头刺来的锋利之气。

钓线没沾着他的眼。

钓杆已经换了主人。

新主人是陆小凤了。

“扑通!”

猫脸人已下水。

他真的到河里去了。

不得不去。

不过不是捞鱼。

现在就是鱼跳到手掌里,他也不会动它们一下。

他只想捞一样东西。

性命。

暗夜中的河里,一个人在水中拚命地扑腾。

他一下水时就下到了河心。

两岸离得很远。

他的水性不太好。

不知他能不能在河中将自己的那条性命捞起来。

没有人关心。

河里只有不绝的水响。

岸边两个人已经不见了。

但还有另外两样。

两双眼睛。

不过不是看着河里。

在看自己。

眼睛望着眼睛。

一双很平常。

一双是杏眼。

平常的那双长在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庞上。

方正人。

他打量着那双杏眼。

它是一个女人的。

紫衣女人。

方正人道:“马雅雅,你又在想什么?”

马雅雅想了想,道:“我在想一个人。·

方正人脸一变,道:“何掌门?”

马雅雅点点头,杏眼瞥了他一眼。

方正人沉声道:“你想怎样?’

马雅雅道:‘我想他一个人在那幢白楼里呆了那么长时间,怕寂寞得要命吧?’

方正人脸色严厉,道:“你少胡说!”

马雅雅淡淡一笑,道:“我很想去把这个美男子从寂寞中救出来……”

方正人道;“你别梦想打何掌门的主意,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马雅雅道:“你当然不吃素,你又不是和尚。”

方正人沉默了一会儿,道:“你找我有什么事?’

马雅雅道:“没啥事。”

方正人有些不耐烦了,道:“来了半天,你原来是在拿我开心?”

马雅雅又一笑,道:“何掌门的大弟子,谁敢拿他开玩笑?”

方正人道:“没事我就告辞了。”

马雅雅道:“我的确没事,只不过今晚我想去看看何君。”

方正人阴郁地看了她一眼,道:“我方正人是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马雅雅淡淡道:“不见得吧?”

方正人道:“你不相信?”

马雅雅道:“有三个人要进白楼,你方正人是挡不住的。”

方正人道:“你也算一个?”

马雅雅道:“不是。”

方正人道:“是谁?”

马雅雅伸出三个白葱似的指头,在方正人脸前晃了晃,道:“一个长四条眉毛的,一个白得象冰雪的,还有一个——’

方正人道:“一个瞎子。”

马雅雅道:“看来你还是个明白人。’

方正人道:“陆小凤,西门吹雪,花满楼,三人天下无敌,但我并不担心他们。”

马雅雅道:“因为凌波已说动陆小凤?”

方正人点了一下头。

马雅雅道:“万一何君那里有动静呢?”

方正人道:“他们还是不会进去的,我想。”

马雅雅道:“为啥?”

方正人道:“他们不知道何掌门做的事。”

马雅雅道:“那三人不是天下大傻瓜,连小傻瓜都离他们有十万八千里远。”

方正人道:“不用你操心。”

马雅雅道:“怎么了?”

方正人沉默不言。

马雅雅望了望星空,懒懒道:“反正我是要进楼去。”

方正人冷静道:“反正我方正人是不会放任何人进去的。”

马雅雅晃了晃头,长发在暗夜中飘荡,慢声道:“走着瞧。”

方正人点头道:”好吧,走着瞧,我方正人不是吃素的。”

说完人就消失在夜色中。

马雅雅望着他的背影,一腔古怪的神情。

不知她在想些什么。

一会儿,河边空无一人。

河面很平静。

山间很平静。

天地之间很平静。

平静的夜晚。

一切都很平静。

会永远平静下去么?

有平静就有喧闹。

一如有男就有女,有明就有暗。

如此简单。

如此玄妙。

没人能真正懂。

即使能真懂,也没有时间。

对有些人来说,剩下的时间本来就不多了。

很不多。

性命只能以分钟来计算了。

至少白楼周围的人是如此。

十几条黑影正在宅墙下窜来扑去。

飞蛾一般。

看守何家白楼的四个人已与这些飞蛾绞杀在一处。

四人是何家的仆人。

每人手持长剑,与急得红眼的夜客厮杀。

黑暗中不时有哼哼闷吟,不时有黑影倒在地上。

再也没爬起来。

四把长剑有无穷的威力,吞噬着一个个生命。

夜客中有人急眼了。

一个瘦子。

他是这帮夜客的首领。

何家四仆人的长剑象铁墙一般遏止了众人的攻势。

瘦子夜客先是在后面观战,现在却不由冷笑几声。

耐不住了。

瘦子夜客往地上蹲了蹲。

夜空中掠起一道飞影。

“嚓!嚓!”

两声脆响。

何家两名仆人手中长剑断为两截。

没人看清那瘦子夜客用的甚么兵器。

只见他在空中双臂一张,饿鹰般扑向两个仆人。

两声闷哼。

两个仆人的口,中喷出一线红色。

鲜血。

另外两名仆人一见,剑光闪了几闪,几名夜客倒下。

刚要纵过来,没死的夜客又涌向宅墙下。

这两名仆人急忙一退,又接住了夜客们伸来的奇刀怪器。

受伤的二仆身子晃了晃,两人在夜色中相互望了一下。

突然一高一低。

半空中飘起两道影子。

瘦子夜客蹲在墙下,正要飞身而起,忽然空中飘来两股血风。

他心头一懔。

两只手筋骨暴绽,一缩一伸,向头上两边电闪般拍去。

低空中爆出一声闷响.

甚么东西碎裂了。

三颗头颅。

几乎同时碎裂。

瘦子夜客的两只铁掌拍到二仆脑袋的同一要那,对方的四只大手也一齐拍在他的头上。

头骨在夜色中脆响。

令人胆寒!

另外两个仆人一听那响声,脸色变得异常苍白。

长剑霍霍划出一道道雪亮的光芒。

黑暗中传出阵阵闷哼。

夜客们抵挡不住了。

有几条黑影偷偷逃进暗夜中去了。

剩下的几名夜客,很快就做了剑下鬼。

两名仆人抬头望了望身后的白楼,同时吁出一口气,

脸色依然苍白。

可怕的夜晚。

刚才的血战,几乎让人喘不过气来。

不过一两个时辰,这许多的人就成了夜鬼。

只有他们两人还活着。

可惜也没活多久。

两名仆人刚喘了一口气,就有一个黑影从暗处走出来。

走得很慢。

慢得象一个夜游的盲人。

两名仆人却立刻看出了不妙。

那黑影是冲他们来的。

二人眼睛一亮,手将长剑握得更紧。

那黑影在离他们一丈远的地方立下,一声不响地看着他们。

两仆人也沉默地注视着那黑影。

死寂。

充满他们之间的,是死亡一般的寂静。

黑影叹了一口气,道:“你们对他还是那么忠心?”

两名仆人浑身一颤。

脸白如纸。

想要张口说话,却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黑影巨蝠一般扑向两名仆人。

暗黑中只听见两声轻响。

很轻的响动。

轻得象利刃透纸一般。

黑影从暗中出现,慢慢消失在夜中。

两名仆人的胸膛上都插着一把剑。

自己的剑。

当然不是他们自己插的。

黑影人。

他让仆人用自己的剑杀死了自己。

两名仆人摇晃着身子。

其中一个轻轻嘟囔道:“是他……”

只吐出这两个字。

声音轻得只有他自己才听得见。

随后一头栽到地上。

两人再也没有一点声息。

夏夜的天空。

星汉浮游。

远远的山峦们沉默着。

隐隐绰绰地立着的白楼,如暗夜中的一个惨白的故事。

的确有人在讲说故事。

一幢楼的故事。

在屋里。

不在是白楼。

在山上。

那座小小的敲钟人住的小土庙里。

讲故事的是老伯。

敲钟人老伯。

屋里两个听故事的人。

陆小凤很专心。

眼神却有些古怪。

不住地打量另外一个听故事的人。

这人他认识。

不仅是认识。

比认识还耍多得多。

那人是花满楼。

陆小凤就是被花满楼带到这小土庙里来的。

在河边上人下河捞鱼之时,陆小凤就知道花满楼也已经来了马寨。

找到花满楼没费一点功夫。

半点也没有。

花满楼就坐在路口等着他们,似乎早就知道他们要走那条路。

见着陆小凤,花满楼就要他去小土庙。

去听故事。

楼的故事。

陆小凤吃了一惊.道:“听谁讲?”

花满楼道:“马老伯。”

陆小凤道:“敲钟人?”

花满楼微笑了一下,道:“不错。”

陆小凤道:“你怎么会知道老伯有这个故事?”

花满楼又笑了一下,道:“这是秘密。”

陆小凤道;“不能说的秘密?”

花满楼道:“至少我不说。”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秘密当然不能说,说了就不秘密了。”

花满楼道:“秘密也会变成不秘密的。”

陆小凤道:“但有些却是永远的秘密。”

花满楼道:“有些却恰恰相反。”

陆小凤喜欢听故事。

所以最后还是坐在了小土庙里。

但他仍暗暗惊奇。

花满楼怎么知道敲钟老伯的?

这份惊奇并没有维持多久。

的确,秘密一旦被说出来,就不再是秘密了。

这是小孩子也懂的道理。

老伯说出了那个秘密。

第一句话就说出了。

老伯看着花满楼,道:“你就是江南花家七童?”

花满楼道:“是的。”

老伯叹道:“我与令尊相识之时,你还只是个六岁小童,很安静的小孩子。”

花满楼含笑点点头。

陆小凤也不由点点头。

花满楼的话应验了。

老伯道:“没想在这么多年后,我们在此处相见。”

花满楼道:“人世间说来广大,其实有时也很小。”

老伯道:“不错。”

沉吟了一会儿,他又道:“你既然知道老伯,也该知道何家的故事了。”

花满楼道:“离离派很神秘,家父知道你和何君的父亲都是离离派中人,其他也不太清楚……”

老伯伯点点头,道:“令尊是极有涵养之人,从不打听别人的秘密,何况离离派本来就是江湖中神秘的一支……”

花满楼道:“家父很敬重你们的为人。”

老伯伯点点头,道:“我也敬重他,这是我们不问身世都相往来的原因。”

花满楼道:“友情实在是动人的东西。”

老伯却陷入沉思,过了很久.才叹道:“友情有时实在又是一种重负。”

花满楼道:“因为责任感?”

老伯道:“是的。”

花满楼道:“老伯是个太真诚的人。”

老伯摇摇头,道:“真诚的人是不该把友情当作负担的。”

花满楼道:“不真诚的人,就不会将友情当成一回事。”

老伯伯想了一会儿,道:“也许是这样吧。”

花满楼道:“我敢肯定老伯的确是这样。”

老伯道:“为啥?”

花满楼道:“老伯是在为何君操心,而且一直是如此。”

老伯的脸上顿时露出一种复杂的神情,缓缓地点了点头,道:“他父亲辞世前,把他托交给了我。”

花满楼道:“照看那么大的人,实在是很累的事。”

老伯道:“这孩子天资不错,可惜性格有些古怪,我常常摸不清他的心思……”

花满楼叹道:“了解一个人,是一件比杀死一个人还要困难得不知多少的事。”

老伯点点头,缓缓道:“这可能跟何家的祖先有点关系。”

花满楼道:“祖上?”

老伯道:“何家并不是汉人。”

花满楼怔住。

陆小凤眨了眨眼。

他听得实在有趣。

看那副神情,花满楼和老伯的谈话使他很开心。

一种心领神会的开心。

老伯继续道:“何家祖上是很远的南方的白族中的一支,在他爷爷那一辈,就北迁到汉人居住的地区生活……”

花满楼道:“听说他祖上就有修楼拆楼又修又拆的习惯。”

老伯道:“是的。这是离离派的掌门人必须会做的一件事。”

花满楼道:“不停地修楼?”

老伯道:“是的。”

语调变得很沉郁。

夜色沉沉。

小土庙外的那口古钟沉沉地悬在那棵巨人般的古树上。

悬在沉沉的黑暗中。

它似乎知道很多故事。

却一个也不说。

它知道一幢楼的故事么?

不知道。

不知道它知道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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