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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八章

作者:沧浪客 字数:13461 更新:2024-01-27 08:55:18

无月的夏夜.夜空暗蓝。

高远的夜空中,有很密的星星飘浮着。

星光渺渺。

这样的夜晚,只让人感应到一种很古老的心理。

怕。

对沉默而高远的星空后面隐藏物的敬畏。

在这样的星空下,情人们会比平日更温柔,更相互依恋。

唱唱情话使他们度到天明。

除了情人们,还有一种人在这样的夜晚也难以成眠。

在一样的星光笼罩着的屋顶下辗转反侧,却无人能慰藉他们那颗痛苦的心。

他们是旅人。

彳亍独行的旅人。

白日举目满眼都是陌生的面孔陌生的人群。

夜里只有一盏孤灯相伴。

无法排遣的情怀,使他们无法逃离孤独之狱。

他们会踏上青楼,找到女人和酒。

在那只为金钱才敞开的异性怀抱中,他们找到了什么?

在那只会涌起层层愁潮的酒杯里,他们又找到了什么?

不知道。没有人能知道。

只有旅人自己才知道。

何况并不是处处都有灯光阑珊的青楼。

并不是每个旅人都迷恋杯中物。

荒野。

一座孤零零的木屋。

木屋是处旅店。

鸡茅小店。

王郎坐在床上。

那床实在不该叫床。

该叫地板。

几块长木板铺在地上。

屋角的地上。

就几块木板。

连睡觉盖身的东西都没有。

这是夏天。

夏天躺倒就睡,倒是不需要薄被床单之类。

只是不知冬天老板拿什么东西给客人过夜。

也许用不着。

半点用不着。

冬天这荒野是不会来人的。

甭说有客人。

也许还有客人。

不速之客。

狼。

野狼。

不野的狼也不会来。

它们有家。

这鸡茅小店没人会当它做家。

连狼也不会。

破漏的草屋顶早该翻盖新茅草了。

却早就没翻盖。

从洞洞眼眼的屋顶,可以望见暗蓝的夜空。

还有闪烁的星星。

王郎一动不动坐在床,不,木板上。

背紧贴着茅草墙。

没有一点睡意。

他无法入睡。

店不是店。

床不是床。

实在不是人呆的地方。

王郎却不是因为这个。

草房再破,他也会来住下。

木板也没有,照样。

连房子的影子都没有,有的只是荒野呢?

他仍会来。

他必须来!

破草屋中,他眼睛睁得很大。

闪闪发亮。

似乎正等待面前的黑暗中或破屋外,有他渴望的东西出现。

已经等了五个夜晚了。

五天中他都只吃自己带的东西。

白面馍。

怀里只有两个了。

他已经吃了五个。

一天一个。

外加一点店老板给的水。

凉水。

他一共只带了七个白面馍。

少一个不行。

多一个绝不带。

不多不少。

只带七个。

他只需要带七个!

他相信自己的判断力。

一如相信自己肩上扛着一个脑袋一样。

他的双目闪闪放光。

饥渴的光。

他实在很饿。

每天只吃一个馍。

很平常的馍。

拳头那么大。

拳头那么小。

每天吃这么一个馍,谁都会感到饿。

连女人也会。

女人本来就是吃得很少的人了。

她们的胃似乎很小。

小得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大。

小得只有小孩拳头那么小。

那样一个馍就可以分三次填满她们的胃。

填满胃?

是的。

填满胃不就是饱了?

是的。

一天是三顿?

是的。

一个馍女人可以吃三顿,分三次填满她们的胃?

是的。

这就是说,一个馍女人就可以在三顿都吃得饱饱的?

是的。

那女人一天一个馍不就够了?

错了。

错了?

是的。

错在哪儿?

错在你不明白一件事。

什么事?

一件人人都明白的非常简单的事。

人人都明白,怎么还会有人不明白?

你也明白,只是现在没想起来。

想起什么?

人吃饱了,以后还会饿。

这实在是人人都明白的事。

女人也是人。

她们也明白。

所以她们吃得很少,也吃得很多。

每顿吃得很少。

顿数却吃得很多。

她们的嘴总无法闲着。

总是在吃。

吃瓜子。

吃青果。

吃糕点。

她们吃的实在比王郎的那一个馍要多。

多很多。

何况王郎是个大男人。

有很大的胃。

每顿光米饭就要吃二十海碗。

拳头大的馍要吃五十五个。

这还是平常的饭量。

顿顿都吃饱喝足,没有半顿挨饿时的饭量。

挨饿能吃多少?

不知道。

只知道有一次晌午饭开得比平常迟了半个时辰。

饭送来时,王郎就吃了。

用比半个时辰少很多的时间,把送来的饭全部吃了。

八个人的饭。

他吃了自己那一份,还吃了另外七个人的七份。

那七个人的饭量的确不如他大。

但也小不了太多。

每顿少一碗米饭,半个馍。

只少这么多。

王郎有时却又吃得很少。

连续一两个月吃得很少。

一天只吃一个馍。

外加一点水。

就跟今晚没什么两样。

他实在很古怪。

有谁在吃完饭后,就渴望着那饥饿的感觉出现,就象等待情人出现一样?

没有人。

恰恰王郎就是这样的人。

饥饿使他的双目灼灼放光。

饥饿是一个神灵。

王郎的神灵。

那古怪的神灵使他异常亢奋。

突然,他闭上了双眼。

灼灼的目光消失于黑暗之中。

王郎凝坐如石像。

面部没有一丝一毫的表情。

脸颊已僵硬。

呼吸也停止了。

他似乎已融入黑暗。

灵魂飞向了远方。

很远的远方。

破草屋中只留下了一副躯壳。

毫无用处的躯壳。

暗蓝的天空。

星星透过破烂的草屋顶窥视。

一座黑沉沉的石像。

孤零零的鸡茅小店。

荒野。

无风的荒野。

突然,一条黑影扑进破草屋。

那座石像凝然未动。

本来该动一动的,

至少该将双眼睁开。

一柄长剑已指在石像的咽喉间。

剑尖纹丝不动。

无比稳定。

看上去,就象是两座石像。

站立着的石像持剑点着坐地石像的咽喉。

长剑的剑身在草屋的昏暗中闪耀着寒光。

剑气冰冷。

冰冷得能够冻住人身的热血。

不知过了多久。

也许很久。

也许就是一刹那。

坐石像突然动了。

也许不是动。因为几乎看不出坐石像在做什么。

坐古像很慢很慢地动。

很慢很慢地仰头。

如日东升。

最后终于定住。

那石像仰脸望着破屋顶上的星空。

一动不动。

似乎在漫不经心地观赏。

可惜不是。

因为石像的双眼并未睁开。

仍紧紧闭着。

石像在等死。

似乎知道对方剑法盖世,于是伸颈就死。

就在石像完全仰起头的一瞬间,只听“咚”的一声。

有什么东西倒在了地上。

不,不是东西。

是一个人。

站立着的石像自直盯着坐着的石像。

凝固不动的眼中,闪过了一丝惊讶,一丝喜悦。

他立刻撤剑,低唤一声:“王。”

身子向地上一顿。

向坐着的人嗑了一个头。

随即风一般消失在草屋外。

王郎仍闭目凝听。

脸肌紧张。

脸上露出如痴如醉的狂喜。

他在独自享受一种快乐。

无法言传的快乐。

无比的快乐。

在荒野寻找到的快乐。

他本来就是为这快乐才来到这荒野的。

睁开眼时,王郎的脸上带着满足。

痴痴地想了很久。

慢慢地立身起来。

屋外。

无边的旷野。

与夜空融为一体的旷野。

遥远山峦之上,星星时明时暗。

王郎在破草屋外定定地立了很久,又很慢很慢的走下缓缓的土坡。

一股很凉的风扑面而来。

荒野上并没有起风。

王郎却感到那股风的强劲。

这是一个峡谷。

很深很窄的峡谷。

陡峭的岩壁兀然而起。

峡谷象一柄利剑从两边向空旷的荒野刺去。

风就从峡谷中呼啸而出。

王郎在峡谷口立住。

光秃秃的沙石地上,躺着七个人。

七个死人。

一色黑衣。

每个人手中都握着一柄长剑。

七把厚重宽窄不一的宝剑。

剑依然完好。

尸具的衣着依然整洁如故。

主人却死了。

王郎低下头,慢慢地从一具具尸体前起过。

七十死人的咽喉间都只有一点血痕。

很小的血点。

象蚂蚁咬出的血点。

脸色都很平静。

他们是在很短的时间内被击中的。

几乎在同一瞬间死去。

有两具尸体的手还紧紧抓住剑柄。

剑身只从鞘中拉出一半。

还没来得及出剑,这两人就被击中了。

王郎在一具黑衣尸体旁立住。

这是一个脸手都很白净的年轻人。

七具尸体中,只有他死后验上还留下了一丝表情。

一丝惊奇。

在被击中前的一瞬间,对手使他产生了惊奇.

使这个年轻人感到惊奇的人,世界上没有几个。

顶多三两个。

在这七人中,年轻剑客的功夫是最好的。

只有他还来得及流露出表情。

在对方出手的那一刹那。

他的剑已拔出在手。

黑色衣衫完整。

脸上留下这一点点表情。

只来得及出现一点点。

无法再多。

咽喉间仍被点上一星血印。

王郎认识这年轻剑客。

持剑冲进草屋最后又嗑头而去的就是他。

而王郎住的就是他开的鸡茅小店。

王郎明白他为何冲进草屋。

其实谁都不想遭人暗算。

那年轻剑客兼店老板更不想。

他正在全神贯注做一件事。

不想被人打扰。

年轻剑客也认出了他。

王郎知道他是怎么认出的。

当王郎第一眼看见那年轻店老板时,就认出对方是谁。

一眼认出对方是一名剑客。

卓绝的剑客。

对王郎来说,这就够了。

就象一天一个馍一样。

不需要看出更多。

对方姓名来历,王郎是从不关心的。

简直想都不曾从这方面想过。

有一个人却例外。

王郎对那人日思夜想。

历尽任何艰辛,他都要找到那人。

他渴望与那人见面。

伫立在峡谷的风啸中,他无边无际地遐想着与那人见面后的一切情景。

双眼充满饥渴。

灼灼如夜空中的星星。

他很想仰天长啸三声。

为了那马上就要来临的日子。

荒原仍然空旷。寂静。

王郎紧闭的嘴角,慢慢沁出两滴鲜血。

呼啸的风卷来。

血珠很快流下嘴角。

被风吹落在茫茫的夜色中。

一个身影躅躅独行。

很慢地向前。

慢慢消失在旷野的夜色里。

他究竟在渴念谁?

不是别人。

独一无二的剑客。

西门吹雪。

大街上车水马龙,人流熙熙攘攘,嘈杂出很闹热的市声,陆小凤漫不经心地走在人群中,白日的街景,显示着一切依旧,照习惯延续着,从来不会断绝。

很老的日子。

来自远古的生命气息。

芸芸众生不息不止,使世界的老样从不改观。

陆小凤也这样感觉。

不过,他还想着一件事。

找元老头聊聊。

这永远笑嘻嘻的老头古怪得实在有趣。

不知为什么,陆小凤对这种人总有莫名其妙的好感,而从不管对方是谁。

是白道,黑道,还是黑道兼白道。

陆小凤也说不清。

有时他想,也许这种人跟他自已有相通之处吧。

人总喜欢在别人身上寻找影子。

自己的影子。

不光人会如此。

不是人的东西也照样。

惺惺会惜惺惺。

臭鱼也总会去找烂虾。

最善良的人与最丑恶的人也往往会彼此互生好感。

因为他们在对方的身上都找到自己的影子。

这世界上不好不坏的人最多。

他们总对处于极端的人有着本能的厌憎。

行善的人很少。

行恶的人也不多。

一生行善的人更少。

一生行恶的入更不多。

他们都不约而同地发现,彼此都是少数人,极端派。

他们不但要相互较量,而且同时都还要与周围人较量。

行大善者与行大恶者都有一种共同的东西。

意志力。

无比的意志力。

当双方彼此发现这一点时,他们的对抗中往往又会有敬佩之情。

陆小凤隐隐约约觉得自己将发现一个行大恶的人。

虽然他不是大善人,却也对那人的一切很感兴趣。

能满足这好奇心的,只有一个人。

元老头。

这人是京城一宝。

很少人知道这一点。

正因为知道的人很少,才真正是宝,一如真正的宝物其实鲜为人知一样。

不说别的,就是他那永远堆满在脸上的笑,就是一种太稀罕的东西。

没有人能在这上面比过元老头。

没有半个人。

那笑脸使陆小凤也暗自生愧,觉得自己跟元老头一比,简直就是个从不知道笑是何滋味的人。

何况元老头还有别的。

走进城边那间小屋时,陆小凤就看见元老头那张笑嘻嘻的脸。

谁看见这样的笑脸,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笑起来。

陆小凤也不例外。

可惜。

陆小凤不例外了。

他不但没笑,反而一下绷紧了脸,好象自己是个债主。

一个碰见了元老头这样脸皮比城墙倒拐处还厚上十倍的欠债人的债主。

元老头笑嘻嘻地坐在屋中间的桌子上。

他以这种老小孩的方式欢迎陆小凤。

陆小凤很生气。

生元老头的气。

生气极了。

忽然他又对自己很生气。

比对元老头的气还大。

他走到元老头面前,一声不吭。

元老头仍笑嘻嘻的,似乎根本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

他确实已经死了!

圆滚滚胖脸上的笑不是假的。

他不再活着也不是假的。

陆小凤沉着脸走到元老头背后。

叠得很方的被子上放着一只绣花枕头,从背后支撑着元老头那胖滚滚的身子。

在死后,他被人放到了桌上。

凶手杀了人,还有这等闲情逸致。

显然凶手知道会有客人来找元老头。

凶手一定还猜到先来做这死人的客人的,不是别人,是他陆小凤。

元老头浑身看不见有伤口。

看不见并不等于没有。

陆小凤又走到元老头面前。

目光紧盯着死人的颈脖。

没有一点血迹。

只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长伤口。

显然那胖乎乎的颈脖被剑锋划过。

伤口还没来得及出血,人就已经死了。

这是什么样的剑法?

陆小凤一口一口地喝酒。

本来他从来喜欢一杯一杯的喝。

只有在一种情况下,他才会那样呷。

不愉快的时候。

而且是很不愉快。

除了一口一口地喝酒,却又看不出他有什么不愉快的表情。

他只是呷着酒,仔仔细细地听人说话。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瘦长的男子。

席天龙。

席天龙也是一小口一小口的喝。

不过不是不愉快。

他没有什么愉快不愉快。

呷酒是他的习惯。

他边呷酒,边说话。

每一口酒都喝得不多。

话也说得很短。

陆小凤眯着眼听了一会儿,道:“你帮七狼鹰找回了黑云鹰和二花狼?”

席天龙瘦长有力的手指握着酒杯,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酒楼上包打探满士其的话,使你决心证明自己?”

席天龙道:“我这人不太善言谈。”

陆小凤道:“七狼鹰回老窝去了?”

席天龙慢慢呷了一口酒,道:“他们已经杀死了仇人。”

陆小凤道:“也就不再想给陆小凤当保镖了?”

席天龙点点头。

陆小凤沉默了一会儿,道:“几天前元老头死了,你一定早听说了。”

席天龙道:“今天回来在路上就听人在谈论。”

陆小凤道:“他死的时候仍笑嘻嘻的。”

席天龙摇了摇头,道:“的确可惜。”

陆小凤道:“还有人比他更可惜。”

席天龙怔道:“还有人被杀?”

陆小凤道:“不是,那人活着。死人一死万事无虑,活人还得活下去,所以更可惜。”

席天龙道:“可惜他什么?”

陆小凤道:“被人看见了。”

席天龙道:“谁被谁看见了?”

陆小凤道:“凶手,凶手被元老头住处附近的一个小孩看见了。”

席天龙道:“那就好办了。”

陆小凤却没露出一点高兴的神情,喝了一门酒,沉声道:“可是看见也没用。”

席天龙不语,望着陆小凤。

陆小凤道:“凶手蒙了面。”

席天龙道:“这比没看见更可惜。”

陆小凤道:“是的,不如没看见。”

席天龙沉吟了一下,道:“小孩该看出点什么。”

陆小凤道:“只看见那人很瘦。”

席天龙道:“瘦人太多。”

陆小凤道:“所以等于没看见。”

席天龙道:“不过胖子就可以排除了,倒也省点心。”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元老头本来就是个胖子。”

席天龙看了陆小凤一会,突然道:“我当过职业刺客。”

陆小凤也看了他一会儿,道:“满士其就是说完这事才自杀的。”

席天龙道;“我恰好也很瘦。”

陆小凤道:“你怎么说起这些来了?”

席天龙道:“你问问自己。”

陆小凤不说话了,只默默地一口一门喝酒。

席天龙的话击中了他。

击中了他心头的疑团。

那脏稀稀的小孩告诉他看见有人进元老头的屋时,他心里就浮出了一个人。

坐在他对面这个瘦长的男子。

对方似乎并不想解释。

连话也不愿多说一句。

陆小凤更迷惑的,还不是这事。

凶手怎么会大摇大摆走进元老头的小屋?

一个高手的出击,是无影无踪的。

即使在白天杀人,他的出击也是几乎没人能发觉的。

难道凶手是故意让人看见?

可是蒙面又该是什么想法?

陆小凤想不清楚。

席天龙的话却很清楚。

陆小凤点头道:“我的确想到了你。”

席天龙道:“我的疑点很多。”

陆小凤道:“而且话还很少。”

席天龙沉默了一会儿,道:“我做职业刺客,是为了讨生活。谁是我的仇人,我一点也无法知道。现在我是在明处,别人在暗处。”

陆小凤听着,低头喝了——口酒。

这是他第一次听见席天龙说这么多话。

三句话。

要是另外一个人说了这些,也只能算是说得很少。

这是席天龙。

陆小凤抬头,看见了一只酒杯。

一只空酒杯。

桌子对面的空酒杯。

酒杯后面空空如也。

主人已不见了。

陆小凤很平静。

席天龙就是席天龙。

从不多说一句话。

只要他认为话已说完。

哪怕只说了一个字。

从不多留一会儿。

只要他觉得不想再呆了。

哪怕只停了一秒钟。

陆小凤懂得这样的人。

对方不以为是唐突。

陆小凤自己也这样以为。

相反,他隐隐约约觉得自己有些喜欢席天龙这样的人。

这种人至少有一个好处。

不惹人讨厌。

即使你认为他不该走却又走了,你会感到惊讶,或者愤怒,还行别的什么,却绝对不会有一种感觉。

讨厌。

席天龙这样的人可以跟任何词儿沾边,却永远不会跟这两个字沾边。

性格独断的人,别人无法模糊他。

议论也总是用独断的话。

不然就不是议沦席天龙这样的人,而是别人的什么金天龙海天龙了。

陆小凤面对那空酒杯,并不吃惊。

连眼睛都没多眨半下。

桌上两只空酒杯。

陆小凤也喝光了杯中酒。

人却没走。

本来是想走的。

他不想一个人呆着。

想去找个人聊聊。

他还没站起身,就不想再站起来了。

一个人已站在桌子对面。

不是站。

是立着。

鹤立鸡群的立。

腿将来人的身子支撑得很高。

很飘摇。

象一个竹竿上顶着一件宽大的衣衫。

来-入的衣衫的确很宽大。

而且有长长的腿。

一条长腿。

谁见了这样的长腿,都会留下难忘的印象。

那条腿很长。

右腿。

左边却是一条很短的腿。

不到长腿的一半。

断腿。

一长一短两条腿,很古怪。

右腿太长,好象硬将本来属于左腿的那部份长到了自己身上。

来人站得很稳。

一条腿居然能站得那么稳,不是亲眼看见,谁也不会相信的。

因为那人站得那么稳,那么自然,那么潇洒,简直让你怀疑自己有两条是不是个错误,而人天生只该有一条腿。

来人对陆小凤道:“恨地不平单立。”

陆小凤笑了。

本来不想笑。

看见来人鹤立丰姿,他就觉得很有趣。

他却不想惹麻烦,

有些人是很自尊的。

尤其是那些有残缺的人。

他们是明白无误五肢不全的人,却总希望别人能视自己为完整的人。

比真正完整的还完整。

要是有人惹恼他们,他们多半会以死相拚。

残缺的人生性易怒。

但是,听见来人自报名号,陆小凤却忍不住了。

对方显然并不忌讳自己的残缺。

名号也取得如此有趣。

而且还很正确。

陆小凤看见他走进院子。

身体飘忽。

脚不沾地。

似乎真恨地不太平,简直不屑用脚沾沾地,而只在空中飘来荡去。

轻功极好。

陆小凤微笑道:“你很喜欢一件事?”

单立肃然道:“何事?”

陆小凤道:“喜欢打抱不平?”

单立看了陆小凤一眼道:“是的。”

说完在对面坐了下来。

桌子上出现了一个上半身显得很漂亮的年轻人。

脸色苍白。

陆小凤顿时松了一口气。

见人用一条腿立着,是件很累的事。

立着的人并不觉得累。

累的反倒是看的人。

世上的事情往往就是这样颠三倒四。

单立道:“我是来告诉你一件事的。”

陆小凤道:“是关于席天龙的。”

单立的眼中微微露出惊异之色,道:“你怎么知道?”

陆小凤道:“是你告诉我的。”

单立一惊,道:“我?”

陆小凤道:“是的。”

单立立刻平静下来,沉声道:“我想你忘了一件事。”

陆小凤道:“我们现在才是第一次见面。”

单立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已经开口告诉了,就是现在。”

单立望了陆小凤一会儿,脸上露出疑惑。

陆小凤淡淡道:“很简单,你说话是在模仿一个人。”

单立道:“谁?”

陆小凤道:“席天龙。”

单立紧紧闭着嘴,沉思着什么。

神情酷似席天龙。

陆小凤道:“你为什么要帮他?”

单立被惊醒道:“谁?”

陆小凤道:“席天龙。”

单立沉默了一阵,道;“我只想告诉你一件事。”

陆小凤不动也不说话。

单立缓声道:“齐宝斋那一夜……”

陆小凤道:“杀死董昆鹏随从的是你?”

单立点点头,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的功夫不错。”

单立道:“那些随从太不中用。”

陆小凤道:“换了一个人,就不会这么说了。”

单立苍白的脸上掠过一丝微笑,道:“假如换了你呢?”

陆小凤也笑了,道:“问得好。”

单立收住笑,神情肃穆,道:“我是替别人办事。”

陆小凤道:“席天龙?”

单立道:“除了他,我这独腿是不肯为别人多走半步的。”

说完他又笑了笑,道:“我走的一步,的确只是常人的半步。”

陆小凤道:“但比常人的一步跨得更大。”

单立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的确错了,你不是跨,是在飞。”

单立道:“独脚一条,不会飞,就只好等死了。”

陆小凤道:“不一定。”

单立道:“何以见得?”

陆小凤道:“做个平常人,没有腿不会飞,也没关系。”

单立道:“可惜我不是。”

陆小凤道:“你的确不是,不然你怎么帮得上席天龙的忙?”

单立道;“那天晚上他并没有让我去。”

陆小凤怔住。

单立笑了一下,道:“但在几天前他就让我去了。”

陆小凤道:“我离开京城以后?”

单立点点头。

陆小凤道:“在暗中助那几个弱女子?”

单立道:“是的。”

陆小凤道:“是因为陆小凤才去的,还是只因为那几个女子?”

单立摇头道:“不知道。”

陆小凤道:“你很守信用。”

单立道:“我的确不知道。”

陆小凤道:“这我相信。”

单立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不为什么,只凭一点东西。”

单立举目注视他。

陆小凤道:“感觉。”

单立遭:“说不清却又非常灵验的感觉?”

陆小凤道:“是的。”

单立叹了一口气,道:“我现在才相信,天下真有人练成了心有灵犀一点通。”

陆小凤道:“你原来不相信?”

单立道:“是的。”

陆小凤道:“现在又相信了?·

单立道:“不信也得信。”

陆小凤道“是被强迫?”

单立道:“不是,是我自己不得不相信,跟别人毫无关系。”

陆小凤道:“其实你现在也该不相信的。”

单立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没有人能靠感觉就能知道一切。”

单立道:“这话不错,但人总有敏锐与愚钝之分。”

陆小凤道:“差别其实不大。”

单立道:“愚人有时会有惊人之举。”

陆小凤道:“而很聪明的人有时也会糊涂到极点。”

单立道:“难道就没一点分别?”

陆小凤微笑道:“当然有,只是对智愚各有各的看法。”

单立道:“我倒以为,只要在关键之时感觉顿悟,不管平时如何,就一定该是个聪明人了。”

陆小凤道:“说得不坏。”

单立道:“这样的人很少。”

陆小凤道:“而聪明一世糊涂一时的人却不少。”

单立沉吟了一下,道:“他不会是这样的人。”

陆小凤道:“的确如此。”

单立道:“世界上只有一种人才会在任何时候都相互关照。”

陆小凤道:“哪种人?”

单立道:“朋友。”

陆小凤也沉吟了一阵,然后缓缓道:“他的确是我的朋友,而且是个很独特的朋友。”

单立道:“能做陆小凤朋友的人不多。”

陆小凤道:“他是其中一个。”

单立叹了一口气,似乎有些不满足,道:“可惜他太神秘。”

陆小凤道:“你很想了解他?”

单立道:“包括他的内心。”

陆小凤道:“你不该想这些。”

单立略略一怔,道:“为什么?”

陆小凤道:“否则失望会多于快乐。”

单立道:“他不值得尊敬?”

陆小凤摇摇头头,道:“他不是个凡人。”

单立道:“哪……”

陆小凤道:“他吸引你的,就是那种神秘。”

单立道:“故作的神秘?”

陆小凤道:“不是,那在他是自然而然的。”

单立道:“很自尊,很有控制自己的意志力。”

陆小凤道:“这种人很容易引人敬重甚至崇拜。”

单立的脸微微一红,转瞬即逝,很肃穆地道:“他本来就值得人尊祟。”

陆小凤道:“这种人不论干什么,都会轰轰烈烈,而不会蒌萎缩缩。”

单立道:“不论善事恶行?”

陆小凤道:“是的。”

单立变脸道:“你看出了什么?”

陆小凤道:“我什么也没看出,只是很多事不可思议。”

单立缓缓道:“无缘无故怀疑一个朋友,是不太好的事情。”

陆小凤道:“岂止不太好,简直是不好极了。”

单立道:“你还是忍不住要怀疑?”

陆小凤道:“可惜是毫无根据。”

单立道:“这跟毫无道理是一码事。”

陆小凤点头道:“的确。”

单立道:“那就最好不要去想了。”

陆小凤道:“错了。”

单立怔住,冷冷道:“你无法不想?”

陆小凤道:“是的。”

单立道:“简直忍不住?”

陆小凤道:“是的。”

单立无声却又极快地立了起来,桌边又是一个单脚直立的怪人。只听半空中飘来冷漠而疏远的声音道:“我也简直忍不住了。”

陆小凤道:“为他的名誉?”

单立道:“是的。”

陆小凤道:“死人是没法替人恢复名誉的。”

单立冷冷道:“但他可以为名誉而死。”

陆小凤道:“糊涂。”

一道白光一闪。

一阵寒气弥漫。

剑尖定定地戳在椅子正中。

一个坐在椅子上的人,是无法逃脱这一剑的。

即使逃得性命,也无法毫发不伤。

它来得太快。

简真令人惊骇。

谁看见一个独腿直立的人有如此剑法,都会惊骇的。

剑客都知道重心。

当剑出手时,最要紧的是自己身体的重心。

偏前招式会变老。

偏后则火候难到。

有人弄剑一生,最后也未体味到那奇妙的平衡何在。

假如他们今天看见这一剑,会不由自主地感到羞愧。

单立是一等一的高手。

还是个独腿人。

独腿人单单要稳住自己的身体,已是很难的事。

偏偏他还使出了如此剑法!

剑尖仍空空悬在椅子当中。

椅子上的人却已不见。

单立的剑只点破了空气。

如果空气是人,早已流血,死去。

可惜空气不是人。

他遇到的人又不是别的人。

单立直直地盯着自己剑尖所指的空中,似乎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

它们看见的是空空的椅子。

竟未看到那上面的人是怎么飞走的。

背后飘来一声叹息道:“我不想死,你也不能死。”

单立仍不动。

不撤剑,

也不回身。

背后的声音继续道:“维护朋友的名誉是大事,可是替朋友洗涮名誉,更要紧。”

单立凝然不动。

眼光却已缓和。

那声音道:“我是一直在想,他要是被人陷害,那么弄清真相就是一刻也不能松懈的。”

随后,一声长叹:“你没听懂我的话。”

“现在懂了。”

院子中飘落下一个声音。

恨地不平单立古怪的身影飘飘忽忽地消失在院门外。

陆小凤又坐在桌旁的椅子上。

还没坐稳。

院子里又进来一个人。

破破烂烂的青布衫。

穿破底的旧草鞋。

光光的头颅上,蒙了一层细细的汗。

陆小凤惊叫一声:“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一屁股坐在椅子上,光光的秃头不住的摇晃,嘴里嘟嘟嚷嚷道:“奇怪,奇怪,真是奇怪……”

陆小凤奇道:“和尚在念什么经?”

老实和尚道:“和尚念什么经从不告诉人,除非别人替他做件事。”

陆小凤道:“什么事?”

话未落,老实和尚面前已多了一只酒杯。

倒满酒的杯子。

老实和尚一口渴下,满意地出了口长气,张嘴道:“你做事手脚还不算慢,和尚……”

忽然他的眼光落在旁边的空酒杯上,道:“你在陪人喝酒?”

陆小凤道:“现在是陪和尚。”

老实和尚道:“是陪和尚喝酒,还是陪和尚念经?”

陆小凤道:“都陪。”

老实和尚面前的酒杯又满了。

老实和尚端起酒杯。

可惜没能端起来。

端去的是一点空气。

酒杯跑到了陆小凤手里。

依然满满的。

半滴未洒。

老实和尚瞪大眼,道:“你又不陪了?”

陆小凤笑了,道:“我说的是都陪。

老实和尚道;“和尚喝完这杯,就只念经,不让人陪酒了。”

陆小凤道:“你这样的酒肉和尚是不该算作是和尚的。”

老实和尚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没错。”

老实和尚道:“和尚只喝酒,从来不吃肉,不是酒肉和尚。”

陆小凤道:“酒和尚也不是真正的和尚。”

老实和尚道:“可惜我还是和尚。”

陆小凤笑道:“那就念念你的歪经吧。”

老实和尚一脸惊奇,道:“和尚什么时候念过歪经?”

陆小凤道:“你没有?”

老实和尚晃晃秃头,道:“冤枉。”

陆小凤板着脸道:“上次在花花香院看见的那个跟女人逗笑的光头是谁?是鬼?”

老实和尚脸通红,道:“那是她们故意逗和尚。”

陆小凤道:“你要是个无缝的蛋,女人怎么会来叮?”

老实和尚嚅嚅道:“和尚不是蛋。”

陆小凤大笑起来,道:“对,和尚不是蛋,只是个和尚,是个花和尚!”

老实和尚不做声了,只是低头喝酒。

陆小凤道:“和尚进来就连呼‘奇怪’,有什么事这么奇怪?”

老实和尚叹了一口气,道:“和尚是想到有人现在正感到奇怪,和尚自己也就奇怪了。”

陆小凤道:“你想到谁?”

老实和尚道:“那个怀疑席天龙的人。”

陆小凤眼睛一眯,道:“你不奇怪?”

老实和尚道:“是,又不是。”

陆小凤道:“和尚又在打玄机。”

老实和尚道:“和尚在说老实话。”

陆小凤道:“和尚又看到了什么?”

老实和尚道:“只看到一个人。”

陆小凤道:“谁?”

老实和尚道:“席天龙。”

陆小凤道:“什么时候?”

老实和尚道:“几天以前。”

陆小凤道:“盘古开天劈地,也是几天以前的事。”

老实和尚道:“到不了那么远。”

陆小凤道:“究竟是什么时候?”

老实和尚道:“不早不晚,恰恰是那个时候。”

陆小凤心中一动,道:“和尚喝酒吧。”

老实和尚面前的酒杯满了,脸上也满了。

满是惊奇。

他惊讶道:“不想听和尚念经了?”

陆小凤道:“和尚要说,也不会有人来封住你的嘴。”

老实和尚狐疑道:“你都知道了?”

陆小凤道:“知道什么?”

老实和尚看了他一眼,闭上了嘴。

陆小凤也看了看老实和尚,叹了一口气,道:“我已猜到了。”

老实和尚道:“猜到什么?”

陆小凤道:“和尚看见席天龙的时候,恰好是元老头被杀的时候。”

老实和尚道:“还不止是这些,”

陆小凤道:“和尚一直和他在一起。”

老实和尚道:“是,又不是。”

陆小凤望着老实和尚。

老实和尚道:“和尚一直跟着他,所以是,但和尚只是跟着,他不知道和尚,所以又不是。”

陆小凤道:“和尚什么时候又当起保镖来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只是好奇。”

陆小凤道:“想看个究竟?”

陆小凤道:“因为满士其讲的事,引起了和尚的好奇心?”

老实和尚道:“是的。”

陆小凤道:“和尚一路上看见了什么?”

老实和尚道:“他一直与二狼三鹰在一起,直到寻找到了那被抓走的一狼一鹰。”

不知为什么,陆小凤脑子里又浮现出小母狼那白白胖胖的模样,随即又凝神道:“在什么地方找到的?”

老实和尚道:“是七狼鹰五年前结下的一个仇人,纠集一帮武林同道弄走了一狼一鹰。”

陆小凤道:“怎么又会让那二狼三鹰来找陆小凤?”

老实和尚道:“和尚不知道,”顿了一下,“看样子他们也不知道。”

陆小凤道:“七狼鹰又到何处去了?”

老实和尚道:“回老巢去了。”

陆小凤道:“于是席天龙又回京城?”

老实和尚道:“是的,一路上和尚是尾随而跟。”

陆小凤道:“席天龙当时从酒楼上一声不吭走开。”

老实和尚道:“满士其的话,使他决心要证明自己。”

陆小凤道:“但他却不肯用嘴来解释。”

老实和尚道:“他是个相信行动最有力量的人。”

陆小凤道:“尽管心里有无数想法,他最终选择行动而不是言语来表现自己。”

老实和尚道:“和尚对他这一点很生敬意。”

陆小凤道:“看来他是被人陷害。”

老实和尚道:“那仇人本事不错。”

陆小凤点点头,道:“藏得太深了。”

老实和尚叹道:“连陆小凤都头疼,这事也就太让人头疼了。”

陆小凤道;“和尚也让陆小凤头疼,他也就是个太让人头疼的和尚?”

老实和尚小声道:“不是一回事。”

陆小凤道:“我看都是一回事。”

老实和尚不吭声了。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出了这么多事,都与席天龙有染,却偏偏又跟他最无关,天下哪去找这么奇妙的事?”

老实和尚道:“越奇妙越好。”

陆小凤道:“和尚站着说话不嫌腰疼!”

老实和尚道:“不奇妙,要你陆小凤来凑什么热闹?说不定一个和尚就够了。”

陆小凤叹道:“和尚什么时候又长了一样本事?”

老实和尚道:“和尚还是原来的和尚。”

陆小凤道;“可是他又长了一样本事,拍马屁的本事。”

老实和尚道:“有人硬要把自己比作马屁股,和尚也管不着了。”

陆小凤故意道:“当马屁股陆小凤不干,就改成是送高帽吧。”

老实和尚道:“这天热得苍蝇蚊子都汗流满面,有人还想着高帽子,这本事也不小了。”

陆小凤道:“有人比你我的本事还大。”

老实和尚道:“比和尚本事大的人是比牛毛还多,但比陆小凤大的,和尚至今还没见过,倒很想结识结识。”

陆小凤道:“你想结识一下?”

老实和尚道:“是的。”

陆小凤道:“那就坏了。”

老实和尚道:“和尚又不是惹是生非的人,见见面怎么就成坏事了?”

陆小凤道:“那人是死人!”

老实和尚怔住,道:“死人?”

陆小凤道:“别人都死了,我们都还活着,在死的本事上是不如死人的。”

老实和尚道:“但是活的本事却比死人大。”

陆小凤道:“我说的是死的本事。”

老实和尚道:“真要有此等本事,你的比和尚的还小一点点。”

陆小凤道:“只是一点点?”

老实和尚脸又红了,嘴里却一点不软地道:“再小恐怕就不是人了吧?”

陆小凤道:“你说陆小凤是什么?”

老实和尚硬着头皮道:“你死的本事要比和尚再小很多,你就不叫人,而是神仙,杀不死煮不烂的活神仙了。”

陆小凤道:“你是说我也会被杀死?”

老实和尚道:“只是可能性比和尚小一点点而已。”

陆小凤道:“这话不算错。”

老实和尚道:“和尚认为根本没错。”

陆小凤道:“和尚的确差不了多少。”

老实和尚一怔。

陆小凤说话的口气有些古怪。

还没想明白,就听见陆小凤长长地叹了口气,缓缓道:“不然,在一进一出之间,和尚还好好活着,别人怎么就死了?”

老实和尚突然呆住。

原来慢慢转动的目光盯住一个地方。

院墙。

院墙上放着一件东西。

人头。

一颗血糊糊的人头。

它是刚刚被割下来的。

血还在流淌。

慢慢流到了墙壁上。

墙上多了几条长长的蚯蚓。

血蚯蚓。

那颗头颅还残留着新鲜的表情。

恐惧。

震惊。

还有一层淡淡的痛苦。

一种丧失了心爱物的痛苦。

这颗头颅的主人刚才还立在这院子中。

坐在老实和尚那把椅子上。

单立。

恨地不平单立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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