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页 男频 女频 排行 书库
搜索
今日热搜

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九章

作者:沧浪客 字数:12532 更新:2024-01-27 08:55:19

王郎的怀中空空的。

掏摸一百次,也是空空的了。

那里本来揣着白面馍。

一个也没有了。

第七个白面馍也已在中午吃进了肚子。

王郎明白。

明白该做什么了。

现在是半夜。

夜风很凉。

简直算得上是冷。

十五。

圆月。

星星很稀。

稀稀落落浮在远离圆月的天空。

王郎望了很久。

望夜空。

望夜空中的月。

夜风拂来,使他觉出自己的身体很热。

灼热。

有种东西在他血液中熊熊燃烧。

周围的空气都被灼热了。

王郎很兴奋。

为今晚他等了很久。

恰恰在这第七个晚上,他可得到了最好的状态。

一切都正逢其时。

一切都已命中注定。

一切都将在今晚结束。

王郎心中一热。

一种心绪无法遇止地涌动到全身。

他很想哭。

却没有哭出来。

他陷入类似晕眩的状态。

狂热中夹杂着深探的忧伤。

莫名的忧伤。

当他懂事的时候,发现自己已走上一条不归路。

召唤他上路的,就是那莫名的忧伤。

从母胎中带来的烙印。

也许就是夜空中那颗星星,在那个晚上照临了那古久的家园。

一霎那间,一切都已铸成。

他无法摆脱。

最后他已不想摆脱。

小镇的街口。

几星昏黄的灯光,映照得夜色愈加凄迷。

王郎忽然觉得来到了一个不可知的世界。

误入的世界。

只是一瞬间的惊异。

很快就清醒了。

他看到了自己命运的另一面。

没有那一面,他也许就没有现在的命运。

他本来就是为那一面而存在。

今晚,他将让那一面真正融入自己的命运之中。

完成使命。

完成也就意味着结束。

并不是结束生命。

只是验证自己命运的结局。

命运的那一面正立在街头。

等待王郎。

一个白衣人。

长身直立。

白衣如雪。

夜风在黑夜中吹动,淡淡的灯光昏黄地闪烁,白衣人衣衫飘动,象无名使者在等待来人。

西门吹雪!

王郎在心里低低地唤了一声。

在十步远的地方,他停住脚。

西门吹雪仍一动不动。

都如约而来。

两人似乎都松了一口气。

王郎的眼睛忽然变得很亮。

一种饥渴在燃烧。

两人目光在一瞬间相触。

另一双目光顿时也亮了起来。

西门吹雪的目光。

他们都明白了。

他们的相遇将不再有。

今晚将是一个节日。

不再有的节日。

西门吹雪向黑衣人投去关注的目光。

王郎一身黑衣。

在王郎身上没有一点夜行者的习气。

尽管黑衣是这类人的记号。

王郎不是。

王郎的黑衣跟西门吹雪的白衣一样,有一种无法言说的格调。

一黑一白。

完全相反。

又同样透着神性。

它们不是为背离而存在。

仅仅为了依存。

如白昼与夜晚。

生与死。

星光浮游。

万籁俱寂。

小镇上的人早已人了梦乡。

街口这两个人,却在人们梦的尽头让各自的命运相撞。

突然,西门吹雪的眼瞳一缩。

冷峻的脸上掠过一抹惊喜。

不。

是快乐。

西门吹雪感到了一阵无比的快乐。

他听见了一声美妙的啸吟。

几乎听不清的音响。

那象是来自天外的音响。

只有西门吹雪才能听到的美妙音乐。

只有他。

别人不可能听见。

陆小凤?

陆小凤也不行。

陆小凤也许可以用双指接住任何剑招。

但无法听见这样的音响。

只有剑客能听见。

这剑客只有一个。

西门吹雪。

让西门吹雪神迷的音响,来自王郎。

他是剑客。

剑已出鞘。

在拔剑的一刹那,剑与鞘欲分未分的一刹那,一缕音响飘入夜空。

西门吹雪从未听见过谁拔剑发出如此美妙的声音。

他自己也没有发出过。

他拨剑无声无息。

以无声胜过有声。

今晚他才发现,有声也会与无声一样美妙。

王郎手中发出幽蓝的清辉。

剑身的光茫。

泛着幽蓝清光的古剑。

西门吹雪也拔出了剑。

本来用不着现在就拔剑。

总是在对方已出击之时,他才让剑脱鞘。

一旦脱鞘,剑尖便已挂上血珠。

对西门吹雪来说,它们只是一个动作。

毫无停顿的一击。

今晚却例外了。

他要表示尊敬。

对面站立的黑衣剑客使他心生敬意。

从王郎的身上,他隐隐约约感到点什么。

也许是他西门吹雪的影子。

黑衣剑客直立于夜中。

苍白的手轻轻地握着古剑。

夜风拂动他的黑衫,夜色包裹着他,象包裹着一个精灵。

恍惚间,西门畋雪觉得对面站立着的,是他的一个兄弟。

从未见过面的陌生的兄弟。

但是,一旦看见又会立即认出的兄弟。

夜的深处。

两股迫人的剑气慢慢接近。

很缓慢。

似乎在相互辨认。

终于相接。

刹那间,一阵剑气冲天而起!

在天地间弥漫。

在黑夜中鼓荡。

夜空中响起一个声音。

西门吹雪的声音。

他声音飘忽,梦呓般喃喃道:“七天当中你一直跟着我?”

王郎的声音也象来自另外一个世界,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为什么不见面就相约?”

王郎道:“我想等你办完自己的事。”

西门吹雪道;“那七名黑衣客是你的弟兄?”

王郎道:“我们八人在一起切磋了十年的剑术。”

西门吹雪道:“奇怪,你们相互间好象并不认识。”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们却又一起来了。”

王郎道:“只是不约而同。”

西门吹雪道:“我相信。”

王郎道:“我们八人只为剑而存在。剑就是一切,此外都不重要。”

西门吹雪道:“所以你们并不相互打听姓名身世。”

王郎道:“连相貌也不相看。”

西门吹雪道:“平时你们都以布蒙面?”

王郎道:“是的,我们八人相互间不管老少贫富贵贱,只以剑术来交谈,只以剑术来识人。”

西门吹雪道:“他们七人不如你。”

王郎道:“所以他们尊我为王。”

西门吹雪道:“江湖上传说中神秘的剑王?”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如果散落于江湖,你们还相认吗?”

王郎道:“相认。”

西门吹雪道:“每人都有一个暗记?”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在一起时便将暗记遮蔽起来?”

王郎道:“我们总是尽力消除剑术以外的一切差异。”

西门吹雪道:“在彻底放松状态中竞技?”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在八人中是最好的。”

王郎停了一会儿,道:“他们尊我为王。’

西门吹雪道:“剑王?”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他们怎么识别你?”

王郎道:“每年我们在青枫林中相聚三次,每次两个月,我们在林中切磋。”

西门吹雪道:“没有人能赢你?”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还有呢?”

王郎道:“我的下颈有一块剑伤。”

西门吹雪顿了一下,道:“你被击败过?”

王郎道:“不是。”

西门吹雪道:“如何负伤?”

王郎道:“是我自己用剑所伤。”

西门吹雪道:“因为你从没败过?”

王郎道:“是的,我从来没有流过血。半滴也没有。我的剑沾了很多人的血,却从来没有人的剑沾过我的。”

西门吹雪道:“你就想尝尝自己流血的滋味?”

王郎道:“那滋味让我沉迷了一个月。”

西门吹雪道:“也留下了那道伤?”

王郎道:“是的。”

西门吹雪道:“你周围的人很震惊吗?”

王郎道:“不,他们只是羡慕,也许还有一种妒忌吧。”

西门吹雪道:“但你们相处得很好。”

王郎道:“我们只为剑活着,别无他求。”

西门吹雪道:“最好的自然就是剑王。”

王郎道:“剑王只要被打败一次,不管是什么原因,他就不再是剑王。”

西门吹雪道:“你至今仍是剑王。”

王郎道:“我从未尝过被打败的滋味。”

西门吹雪缓缓道:“那是一种太珍贵的滋味。”

王郎道:“可遇不可求。”

西门吹雪语调变得沉郁,道:“那是一个人独踞于最高峰上的心境,有太多的寂寞。”

王郎道:“有时我就在想一件事。”

西门吹雪默不做声,只投过来关切的目光。

王郎道:“想一死了之。”

西门吹雪道:“你还活着。”

王郎道:“有一个救了我。”

西门吹雪道:“谁能救剑王?”

王郎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又沉默了。

王郎道:“他是剑神。剑神能救剑王。”

西门吹雪道:“我们以前并不认识。”

王郎道:“我们八人都是在遁世状态中练剑。八剑客从不问江湖事。”

西门吹雪道:“后来呢?”

王郎道:“有一天,一个镖师与护镖队伍走失,误入了青枫林。”

西门吹雪道:“于是你们知道了很多事。”

王郎摇摇头,道:“他说了很多,我们都没记住,只记住了四个字。”

西门吹雪道:“什么字?”

王郎道:“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沉默了。

沉默了很久。

最后道:“你为什么要等到第七个晚上?”

王郎道:“你有事,我得等你完事以后才来。”

西门吹雪道:“另外七剑客并不这样想。”

王郎道:“剑王只在竞技中求胜,并不能干预别人的行动。”

西门畋雪点点头,道:“我懂。”

王郎道:”他们都是很自爱的人,绝不会从背后偷袭,也绝不会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这两件事他们都没做。”

王郎道:“他们差不多是在同一瞬间死去的。”

西门吹雪道:“我有事,不能给他们太多时间。”

王郎道:“你让他们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是的,他们不肯。”

工郎道:“宁死也不会答应的。”

西门吹雪道:“最后我让他们每个人做好准备,每人都将接我一剑。”

王郎道:“这跟让他们一起上是一回事。”

西门吹雪道:“不是。他们都同意了。”

王郎道:“你怎么说的?”

西门吹雪道:“我说,西门吹雪的剑将从你们中的一个人开始,并依次与他后边的人较技,每人一招,不会再多,也不可能再多。”

王郎叹道:“谁让他们遇上的是剑神?能赐招就是幸福了。”

西门吹雪道:“你当时在场?”

王郎道:“在山坡上的草屋中。”

西门吹雪道:“八剑客都知道我将从那里经过?”

王郎道:“所以,他们中就有人在坡上搭了那座鸡茅野店。”

西门吹雪道:“那是个不太讲究的旅店。”

王郎道;“他们本来除了剑,是什么都不讲究的。”

西门吹雪道:“可惜他们太急了一点。”

王郎道:“你说他们的功夫还未到火候?”

西门吹雪道;“不是所有人都有到火候的希望的。”

王郎道:“他们中却有。”

西门吹雪道:“不多,只有一个。”

王郎道:“我看见了那一个,只有他脸上还未露出表情,”他望着对面白色的人影,“你在一瞬间就都击中了他们。”

西门吹雪道:“能坐在那草屋中以耳听剑的人,并不多。”

王郎道:“恰好那峡谷口还有风。”

西门吹雪默默地抬起头,望着夜空中迷蒙的星光,眼中放出快乐的光。

过了很久,他收回目光,向那黑色的人影吐出两个字:“谢谢。”

王郎的眼中也露出感激的目光,道:“你也使我不再寂寞。”

西门吹雪道:“在这一刻。”

王郎道:“我真想这一刻永远延续下去。”

西门吹雪道:“拥有一刻就足够了。”

王郎道:“我快乐。”

西门吹雪道:“我也是。”

两入的对话变得简短起来。

他们已迷醉。

为彼此的相遇。

剑神与剑王。

白衣的剑神与黑衣的剑王。

没有人知道在这小镇街口的夜晚,将出现一场罕见的高手相遇。

只有无上的星星默视。

两人都没有想到要赢对方。

也没有想到要败。

忘了。

胜负被遗忘了。

他们都只静静地享受着那一刹来临之前的幸福。

沉醉的脸上,都带着敬意。

彼此的敬意。

为彼此是真正的剑客。

他们心中只模模糊糊地想着:那一剑……

天地变得混沌。

只闪烁着一道清辉,一道蓝光。

它们彼此分离着。

又如此渴望相吻。

西门吹雪与王郎彼此盯着。

盯着对方的剑。

眼神痴迷,似乎在盯着一个梦幻。

将在一瞬间绽放的梦幻。

同样将在一瞬间消逝永远消逝的梦幻。

如此短暂。

如此美妙。

一切短暂的东西.才会是美妙的。

譬如昙花。

譬如梦。

譬如云。

譬如快乐。

太长久的东西,是没有人肯说它美妙的。

这样的东西太多。

只说一样,你就会明白。

乌龟。

龟很长寿。

能活上千年的岁月。

人们很惊叹。

可惜不是惊叹它如此美妙。

仅仅是惊叹它活得长久而已。

夜雾起了。

街口灯光迷迷蒙蒙。

星星也隐约闪烁。

极静的世界。

只为等待。

静极生动。

一切将会发生。

自然而然地。

夜色。

夜的深处。

突然,一道光芒在暗夜中进放。

象一朵花。

一朵神秘的花。

在瞬间绽放。

又在瞬间凋谢。

看见的人有福了。

没有谁看见。

一切复归于寂静。

夜。

浓浓的夜雾。

一个声音轻轻地飘起。

“我……觉得……我的……一……生……就只……只是……为了……这……个……夜晚……”

很快,声音也消失了。

象一个梦呓。

一个人走了出来。

从夜深处。

他走得很慢。

如雪的白衣飘忽着,象在夜色中飞行。

西门吹雪。

他双手托着一个人。

王郎。

死去的王郎。

死人的脸在很快乐地说什么。

西门吹雪专心地倾听着。

谁看见此刻的西门吹雪,都会感到震惊。

不,此刻他不是西门吹雪。

依然挺直。

手里托着人,也依然笔直。

依然白衣如雪。

黑夜中,那斜背古雅长剑的白色身影异常肃穆。

让人震惊的是他的眼睛。

那里面充满了温情。

无限的温情。

它使西门吹雪突然变了。

变得不象是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西门吹雪。

总是无比冷峻。

总是那么高傲。

总是用剑一般锋利的目光打量周围的一切。

此刻却不是。

此刻的西门吹雪充满柔情。

他轻轻托着的似乎不是一个已死的对手,而是那心爱的情人正偎依在自己的怀抱中。

王郎不是情人。

王郎又实在比情人还要让西门吹雪生出更多的柔情。

西门吹雪只有一个情人。

真正的情人。

别的情人谁也无法象她那样博得西门吹雪那无边的钟情。

那情人是剑。

王郎一生也只爱剑,不爱别的。

他们象同时爱着一个女人的两个男人。

两人的爱同样深,以至于从没想起过要为那女人而争斗厮杀。

只献出爱,他们就满足了。

这就是一切。

一天,两个男人中的一个,为爱而死去。

另一个立即明白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以后活着的将独自爱着。

孤独地爱下去。

西门吹雪脸上的柔情渐渐退去。

一种无法摆脱的落寞又涌上胸间。

他觉得自己的躯体立刻虚空。

天空一般高远的虚空。

西门吹雪的眼中流露出深深的迷惘。

人世间的快乐为何如此短暂?

是因为短暂才快乐?

是快乐本来就短暂?

很短很短的快乐之后,就是很长很长的空虚。

一如大海中的岛屿与大海。

快乐是那么快就消逝,竟如死亡那般不可抗拒。

每一次,当感觉到剑尖侵入对手喉间柔软的肌肤时,西门吹雪立刻就意识到,在那一刹那,快乐就开始逃逸了。

随着剑尖上血花的零落,快乐也死了。

他有绝顶的机敏与意志,令每一个对手惊骇敬畏,却对那种逃逸毫无办法。

他觉得自己如此软弱无力。

西门吹雪是剑神。

却又不是真的神祗。

他还是人。

人都会有觉得自身渺小脆弱的时刻。

西门吹雪正陷入这种时刻。

危险的时刻。

一个比所有人走得更远的人,很容易遇到这样的危险。

西门吹雪还没被打败过。

所有试图追上超过他的人,最后还是被抛下了。

他独自行走在无人之境。

没有人能安慰他。

包围他的是寂寞,虚空与孤独。

没有人能长久地做他的对手。

陆小凤本来可以是。

命运却又安排他们做了朋友。

人需要对手。

跟人需要吃饭睡觉没什么不同。

西门吹雪最后找到了一个对手。

不得不找它。

最可怕的对手。

自己。

西门吹雪觉得自己身上出现了一种新的状态。

正渐渐变得混乱的状态。

这种混乱会产生无法预知的后果。

它会完全改变一个人。

当一个人从这种混乱状态中走出来时,他会很震惊地发现一个变化。

自己已变成另外一个人。

一个陌生的自己。

风流才子遁人空门,本来空门中人却又会坠入市井的酒色之中。吝啬鬼突然变得挥霍无度,雄心万丈者变得卑微猥琐,世故马屁精变得愤世嫉俗,老头变成了少年,而少年变成了老头。成天逗笑的人突然在一个早上被发现自杀于卧室。安份守己的人突然变成恶魔,屠夫却又变得不忍踩死一只蚂蚁。

世界依旧,人却已经完全变换。

一切都源于那灵魂深处的骚乱。

西门吹雪会变吗?

不知道。

他也许会重新听。从另一种命运的召唤。

也许不会。

至少现在不会。

他心深处涌动的混乱没能持续多久。

他已停住脚步。

脸上又罩上了一层冷峻。

只听他喝道:“谁?”

一个影子从夜雾中慢慢走了出来。

俊雅的脸上浮着一抹笑意。

西门吹雪的眼神立时变得温和。

他看清了来人。

花满楼。

他在西门吹雪身旁立住,没说一句话。

浮着淡淡笑意的脸上,带着沉思的神情。

过了很久,才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他缓缓地道:“你心里有些不痛快。”

西门吹雪点点头。

花满楼道:“陆小凤,你,还有我,三个人都同时陷入了一种骚动,灵魂的骚动……”

他望了望远处,好象用瞎眼看见了什么,又道:“大概我们都觉得了岁月流逝的威力,不再象年少时那么乐观了……”

西门吹雪默默地看着花满楼。

花满楼又叹了一口气,道:“现在已无暇去沉思,有人需要我们……”

西门吹雪道:“谁?”

花满楼道:“陆小凤。”

 

陆小凤出了一身臭汗。

粘乎乎的很难受。

他现在才明白,陪女人实在是件很辛苦的事。

有时候女人比男人能耐大得多。

大很多倍。

譬如在逛大街的时候。

艾欢欢和齐宝斋的四姐妹突然来了兴趣。

非要出去逛大街。

女人喜欢结伴上街不奇怪。

偏偏她们还要拉上陆小凤。

也许她们都喜欢这长着四条眉毛的漂亮男子。

也许女人需要有男人在一旁才玩得有兴致。

陆小凤是个脾气很好的男人。

他喜欢跟漂亮女人玩。

何况还是五个美人。

艾欢欢平平静静地跟他一提这事,他简直乐开了花。

可惜没过多久,他就后悔了。

五个女人在大街上东游西逛,见什么都好奇,都新鲜,似乎她们不是京城人,而是刚刚从山沟里出来的小傻妞。

其实她们从小在京城长大。

这也不算什么难事。

陆小凤陪在一旁,还一个劲儿傻乐。

当女人们从一家家店铺钻进钻出的时候,陆小凤就觉得有些不妙了。

只要看见那些店铺,五个女子必定会停下来,一齐扎进去。

她们问价钱,评质地,论款式,在身上比来比去,嘻嘻地相互打趣戏谑,真真实实从中感到无穷乐趣。

艾欢欢虽然不苟言笑,但也满脸兴趣地观尝谈论。

她也是女人。

很年轻很漂亮的女人。

也爱打扮。

五个女人进出了很多店铺。

陆小凤很喜欢女人谈打扮之类的话题。

这些话题有很浓的女人味。

这时的女人才真正显出与男人的不同格调。

陆小凤却又发现了过去未想到的问题。

一个男人要在女人堆中听她们无休止地谈论这些东西,实在很累人。

男人插不上多少嘴。

顶多在她们比试或买下一样东西时,夸上儿句。

话不多,却也很费了陆小凤一番心思。

你不能每一次对每一个女人都说同样的奉承话。

你须每,回的话都说得不重复,都很巧妙。

不然她们就会认为你是个傻瓜。

多数时候,陆小凤都不说话。

只站在一旁笑着看她们沉湎于其中的模样。

心中却暗暗叫苦。

他实在象条尾巴。

五个漂亮女人带着的一条漂亮的尾巴。

绸布店,鞋铺,香料店,成衣铺,花店,古玩店…

陆小凤一路数着他们进进出出的地方。

陆小凤是个玩主。

任何新鲜玩艺儿,他都想见识见识。

对此他一身很自负。

在这五个女人面前,他才明白自己错了。

错得很厉害。

简直成了大巫面前的小巫。

大一些的小巫还算不上。

更小。

很小的小巫。

他下意识望望自己的小手指。

也许比它还小。

他发现自己过去的自负很可笑。

女人天生是玩主。

不玩则已,一玩,男玩主都只有夹尾而逃的份。

陆小凤的自信迅速缩小。

小得快没了。

过了一会儿,连最后的一点点也完全不见了。

陆小凤眼睛睁得溜圆。

象鸡蛋那么圆。

嘴也张的老大。

象水盆那么大。

他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

那五个女人竟然对那种店铺感兴趣。

做梦也没想到。

换了陆小凤,那店老板用八抬大轿来请他去做店爷爷,他也不肯。

死也不肯。

五个花一般美丽的女人站在那店门前,十分怪异。

令人有些毛发悚然。

她们指指点点,不知在议论什么。

在头顶上,飘着一面黑色招幡。

黑幡上写了字。

三个白色字。

寿衣店。

长长短短的黑色寿衣,松松地挂在店门口。

站在街边能望见店堂内除了寿衣,还有一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花圈。

用竹条编制的安魂的纸房子。

娥娘和丽娘在向肖娘说什么,肖娘点点头,指了指后边的寿衣店。

艾欢欢也在肖娘耳边凑了一会儿,手却又指向陆小风这边。

陆小凤一见,头立刻大了。

他有点惊讶。

他陆小凤与寿衣店从来没有什么瓜葛。

每次看见这种店铺,他就扭头快走。

很怕多看一眼。

他弄不懂自己为何如此。

现在仍没弄懂。

陆小凤见过很多死人。

其中不少是他杀死的。

死人往往会有各种惨状,令人恐惧。

陆小凤连眼也不会多眨一下。

花圈纸房寿衣只是给死人送葬的。

没什么可怕。

偏偏他就发悚。

这五个女子想让他干什么?

他不明白。

马上他就会明白了。

艾欢欢和梅娘向他走来。

陆小凤笑了笑。

苦笑。

五个女人不是女人。

是猎人。

五个猎人正在圈捕兔子。

兔子就是陆小凤。

陆小凤想逃也来不及。

他也不会逃。

在女人面前他还得保留一点起码的男子气。

艾欢欢和梅娘已站在他面前,一声不吭地看着他。

真象孪生姐妹。

陆小凤被她们看得心里发毛,不禁暗自嘀咕。

艾欢欢忽然笑了一下。

陆小凤觉得自己头发竖了起来。

连最短的那根头发茬子也直立着。

平时艾欢欢难得笑一下。

几乎不笑。

能让她发笑的事不多。

现在她却笑了。

这一笑就意味着有好玩的事将要发生。

陆小凤并不一定觉得好玩。

艾欢欢开口道:“有件事要你帮忙。”

陆小凤心里打鼓,睑上却笑得很满不在乎,道:“你们终于发现可以让陆小凤玩玩的东西了?”

艾欢欢又笑了一下,笑得很快又很快不笑了,点点头。

陆小凤道:“你们觉得什么好玩?”

艾欢欢道:“花圈。”

陆小凤惊叫道:“什么?”

艾欢欢平静地点头道:“花圈。”

陆小凤道:“你们疯了?’

艾欢欢道:“六个人当中要有疯子,肯定是男人,而不是女人。”

陆小凤道:“那男人再疯,也不会觉得花圈好玩。”

艾欢欢道:“女人更这样想。”

陆小凤道:“那你们还呆在这儿干什么?”

艾欢欢道:“让你帮忙。”

陆小凤道:“让我去偷花圈来给你们玩?’

艾欢欢道:“差不多。”

陆小凤眼瞪得更大了,眼珠都快掉出来了,过了一会,忽然笑了,道:“我想为你们弄一样比花圈好玩一些的东西。”

艾欢欢道:“什么东西?”

陆小凤道:“天上的星星。”

艾欢欢道:“没那么难。”

陆小凤道:“我现在觉得上天摘星星简直算不上难。”

艾欢欢道:“并不是真的让你去偷。”

陆小凤道:“去买?”

艾欢欢道:“是的。”

陆小凤道:“你们不是玩主,不是,不是,陆小凤弄错了。”

边说边摇头,长吁短叹,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

艾欢欢奇道:“你在说什么?”

陆小凤道:“你们不是玩主,是玩家,大玩家。”

艾欢欢道:“你错了。”

陆小凤道:“错了?”

艾欢欢道:“她们只是女人。”

陆小凤看了梅娘一眼,道:“她们?”

艾欢欢道:“是的,她们,梅娘和她的三个姐姐。”

陆小凤满头雾水。

艾欢欢道:“她们是女人,是没见过那么多死人的女人。”

陆小凤一怔,心中一动,道:“她们害怕寿衣店?”

艾欢欢道:“她们又想买一个花圈来送给那些死人?”

陆小凤道:“谁?”

艾欢欢道:“黄昆鹏和他的那些随从。”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明白了。”

艾欢欢与梅娘相视一眼,道:“明白就好。”

陆小凤道:“女人的心肠总是很软的,胆子也是很小的。”说完人已不见。

当他们回家时,陆小凤要了两辆马车。

他和艾欢欢坐了一辆。

还带着一件黑布蒙着的东西。

花圈。

那块黑布是向店老板买的。

他不想扛着一个花圈,跟在五个美女后面。

其实他自己并不害怕什么。

但是,花圈与美女,总是很别扭的搭配。

回到齐宝斋,他就钻进了浴桶。

急不可待。

躺在凉悠悠的水中,很舒服。

舒服得差一点忘了自己是谁。

很快又不舒服了。

要让一个在浴桶中浸泡得很舒服的人爬出来,他是会不舒服的。

很不舒服。

陆小凤简直痛苦极了。

可惜连痛苦也没维持多久。

他已变得心事重重。

齐宝斋那老男仆将一张纸条递给他的,陆小凤就只好从浴桶中出来了。

陆小凤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不幸的人了。

并不是洗澡洗得不舒服。

是因为他与席天龙会面之后。

齐宝斋男仆送的那张纸条,是席天龙写的。

纸条上面只有六个字。

醉又归。席天龙。

每个字瘦长有力。

跟写字人一样。

醉又归是一个店名。

京城很响的店名。

醉了,回不了家,请回来。

有很堂皇的客房。

陶醉了,想再来。

还有很好的酒在等着。

陆小凤跨进店门,就看见桌上摆着竹叶青。

和白瓷酒瓶后面的席天龙。

陆小凤坐下后,笑了一下,道:“席庄主知道我一定会来?”

席天龙也笑了一下,却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陆小凤叹道:“你很知道陆小凤。”

席天龙将两只酒杯斟满,酒已高出杯口,他便恰到好处地收住。

倒酒的手细长有力,很稳。

杯里的酒没有溢出。

再多哪怕半星,那酒就该溢出来了。

可是,倒酒的手是那么沉稳,绝不会多出那半星。

陆小凤手一抄。

一杯酒下肚。

滴酒未洒。

席天龙却端着酒杯,很慢地举起。

杯里的酒一动不动,跟放在桌上一样平稳。

端酒的手就象桌面一样平稳。

席天龙的目光看着陆小凤,似乎在想什么。

压根儿没注意手上的酒。

他只是很慢很不经意地将酒端到嘴边,嘴唇一沾杯。

杯子已空。

陆小凤眨眨眼,道:“你不是请我来看喝酒表演吧?”

席天龙缓缓放下酒杯,道:“不是。”

陆小凤便不再说话。

其实他很想说点什么。

但他也明白。

明白在席天龙这样沉着的人面前,说得太多,没有好处。

言多必失。

陆小凤并不是担心这点。

说得多,并不一定就会失误。

说话本来是一门艺术。

有人说了一天,说了无数事,最后却什么也没说。

至少听的人会觉得如此。

说话人并没有说你想知道的事。

半点也没有。

他说那么多,只是在带你绕圈子。

话越多,圈子越大。

圈子越大,离你想知道的事越远。

有人却相反。

话很少。

少得不能再少。

他一开口,你就会明白。

绝不会糊里糊涂。

假如他想晓什么,你就会听到。

不想说呢?

他也会告诉你。

明白地告诉你一件事。

他不会说。

你也就明白了,不再指望从他那里了解什么。

即使你说再多的话,他也不会开口。

这两种人智力很高。

说或不说、说多或少,都几乎没有失误。

陆小凤就具备这种口才。

并不相信言多必失。

他不说话,是另有缘由。

在席天龙面前,有时的确不能多说话。

没有说话的欲望。

如果有,也得压住。

不然,在这惜言如金的人面前,一个喋喋不休的人,只会象一种人。

傻瓜。

从来不知在某种场合就该沉默寡言的傻瓜。

陆小凤不是傻瓜。

所以他说了两句话后,就不再说。

只专心做一件事。

喝酒。

一杯一杯地喝。

桌上的竹叶青很快就喝光了。

跑堂的忙来送酒,动作很利落。

摆好酒离开时,跑堂的却走得很慢。

边走边回头。

那双小眼睛直瞅着陆小凤。

很好奇。

也很惊讶。

他见过很多酒客。

却未见过有如此海量的。

这漂亮的小胡子已喝了二十瓶竹叶青。

一点酒意也看不出来。

真怀疑他喝的不是酒。

酒又实在是他这跑堂的送来的。

他敢用脑袋保证那白瓷瓶中装的不是水,而是地道的原装竹叶青。

醉又归一直是很小心的。

不敢让冒牌货砸了招牌。

不然,酒客醉是醉了,却是不会有人再归的。

让跑堂奇怪的,还有那小胡子的酒友。

这瘦长的男子喝得很慢,却喝得一点不比小胡子少。

他只是动作慢。

酒进肚时却很快。

只要杯子一沾嘴,立刻就空了。

跑堂的小眼睛一眨一眨地,对这张桌子侍候得更加小心。

顾客喝得越多,他自然越开心。

但他不止想的这些。

他只是觉得这两人很可怕。

不仅仅是酒量很可怕。

倒底怕什么,他自己也闹不清楚。

他只是告诫自己,小心为妙。

弄得不好,自己这口不错的饭碗就会给砸了。

说不定还会丢掉小命。

其实这些都只是这小眼睛多疑多虑。

两个酒客始终很平静。

没有一点要寻衅找事的样子。

又有二十瓶竹叶青下肚。

陆小凤仍未开口。

酒友却开口了。

席天龙静静道:“我请你来,是向你辞行。”

陆小凤抬起头。

席天龙道:“我要回孤独山庄去了。”

陆小凤看着桌上的空酒瓶,道:“在京城呆腻了?”

席天龙点点头道:“有点。”

陆小凤沉吟了一下,道:“也不想找仇人了?”

席天龙道:“我想那对手是会自己找上门来的。”

说完淡淡一笑。

陆小凤道:“你对那人摸得很透?”

席天龙摇摇头。

见陆小凤睑上露出疑惑,他又道:“我只是觉得会有某个人去的。”

陆小凤道:“所以你回去等他?”

席天龙道:“其实,我在哪儿他们都会找来。”

陆小凤道:“的确。”

席天龙道:“我现在却很想那山庄。”

陆小凤叹了一口气,道:“我懂。”

走在大街上的人群中,陆小凤不知怎么突然一怔。

他臭骂了自己一句。

锁紧的眉头再也没打开。

他在街上飞行。

心底深处冒出了一个声音。

这声音使他不由直冒冷汗。

他的脑子飞快地转动。

转来转去,却始终只是两个情景。

五个如花的女子。

一个黑布罩住的花圈。

苦涩的感觉开始在心中弥漫。

他拚命让自己相信。

相信一件事。

平安无事。

一切平安无事。

当然包括那五个很好的女人。

偏偏在这时,花满楼的声音又出现在脑子里。

我们一出现,血腥也出现了。

是我们带来了血腥。

陆小凤觉得自己快要爆炸。

他忽然很后悔。

不该离开齐宝斋。

即使离开,也不该离开这么久。

他本来一直很小心。

总是很小心防止出现意外。

那五个女人要出了一点意外,他陆小凤就是罪人。

艾欢欢。

冷漠如冰的艾欢欢。

激情似火的艾欢欢。

白日与夜晚神秘地变幻着面孔的艾欢欢。

命运送到他身边的宝贝。

他不能没有她。

不能失去她。

命运不会也不该那么苛刻。

送来。

又收回去。

陆小凤感到头顶上那茫茫苍穹正向自己罩来。

自己一忽儿变得很小。

—粒尘埃那么小。

一忽儿又变得很大。

一个力大无比的巨人。

忽小忽大。

忽大忽小。

冷热交替。

一阵阵寒热袭击了他。

远远地,他看见了那院墙,院墙中间的院门。

突然,他看见了一个人。

一颗张紧的心顿时松驰。

那入站在院门前。

正在等侯谁。

陆小凤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人的眼睛。

那是一双苍老的眼睛。

有些浑浊。

但没有陆小凤担心的东西。

它们含着等待。

却没有焦灼。

也没有恐惧。

那双眼睛中,只有宁静。

天空般宁静。

他是齐宝斋的老仆。

一个温顺如羔羊的老头。

只有那四姐妹,才配用这样的仆人。

也只有这样的仆人,才配得上那些主人。

他们有男女之别。

老少之别。

主仆之别。

却都都是羔羊。

一群善良的人。

寿衣店前,陆小凤彻底明白了一件事。

她们需要平静。

她们只能生活在平静之中。

任何波折,都会使她们不堪而折。

太驯善的人,总是不幸的。

她们太纯洁,所以脆弱。

陆小凤早就明白,虽然那四姐妹还不明白,他的到来,实在不是好事。

黄昆鹏是不会再活过来飞扬跋扈了。

但是,她们还没觉察到,更大的不幸也许正隐藏在那幸运后面,伺机伸出它那可怕的面目。

陆小凤忽然很恨。

恨那让他看见红珊瑚的人。

他生出一个很强烈的念头。

要亲手杀了那人。

不管对方有多么可怕。

也不管那五个女子是否已招祸。

即使她们好好活着,他陆小凤也要立即出击。

否则,罪恶就一定会寻到她们。

老仆见陆小凤,忙迎上去,恭恭敬敬地向他说了一件事。

其实就是一句话。

老仆道:“主人让老仆告诉陆大侠,她们上坟去了。”陆小凤听完,笑了。

惨淡之极的笑。

老仆早已倒在地上。

浑身炭一般黑。

直到死,老仆也还不知道自己早已中毒。

只无声无息地卷伏在院门前的地上。

院墙后面报静。

也许永远都那么静。

寂静中,院里的空地会长丛丛青草。

房顶上也会。

一如坟墓周围发生的一切。

陆小凤依然笑着。

惨淡的笑容已凝结在他的脸上。

 

武侠屋扫描sglineliweiOCR武侠屋独家连载

 

回详情
上一章
下一章
目录
目录( 36 )
点灯
吹灯
设置
设置
阅读背景
正文字体
雅黑
宋体
楷书
字体大小
16
前章
后章
顶部
该章节是收费章节,需购买后方可阅读
我的账户:0金币
购买本章
免费
0金币
立即开通VIP免费看>
立即购买>
用礼物支持大大
  • 爱心猫粮
    1金币
  • 南瓜喵
    10金币
  • 喵喵玩具
    50金币
  • 喵喵毛线
    88金币
  • 喵喵项圈
    100金币
  • 喵喵手纸
    200金币
  • 喵喵跑车
    520金币
  • 喵喵别墅
    1314金币
投月票
  • 月票x1
  • 月票x2
  • 月票x3
  • 月票x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