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外。
女人。
花圈。
一排大大小小的坟。
两个绿衣女子将一只花圈小心地插在一座坟头。
这座坟在最前面。
两个女子慢慢退回。
后面也有两个肃穆的绿衣女子。
四个女子手挽手站着,无声地望着那排坟墓。
坟周围洒落着新土。
条石砌就的坟身簇新。
一块很大的墓碑立在坟前的空地中。
碑上只有一个名字。
四个绿衣女子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她们却连墓碑看也不看一眼。
只是默默看着一座座新坟。
她们后面还站着一个女子。
黑衣女子。
她只是远远地注视这一切。
满脸冷漠。
无法看出她心底在想什么。
她似乎不屑去加入绿衣女子们的行动。
也不想阻止她们。
此刻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冷漠的旁观者。
冷漠只是在脸上。
陈氏姊妹默然伫立的背影,使艾欢欢很感动。
四个女子是在追悼。
追悼自己的年华。
为家传秘艺,她们舍弃了自己的青春。
女人一生中唯一值得珍藏的岁月。
如花似锦的岁月。
在人前她们也欢笑。
但欢笑并不能永远。
幸福的人也不能做到。
她们却是没有享受青春快乐的人。
没有谁听见她们诉说。
她们只对自己诉说。
或者对鲜花,鸟儿,月亮。
此刻对坟墓。
她们以女性的心肠抚慰死者。
在她们眼前死去的人。
死人居于墓中。
她们的青春也早已葬在那里。
也许在她们的心目中,自己已等同于墓中人。
她们从来不诉说。
只对自己诉说。
没有人了解她们的内心。
一如这墓地中的背影。
那只花圈献给那些死人。
不相干的死人。
也献给她们自己的青春。
艾欢欢有些困惑。
为什么女人为某种事业牺牲自己的青春,总令人伤感?
而同样有男人为此付出青春乃至一切,却不会触动心弦?
至少不如发生在女人身上那么强烈。
这是谜。
不可解的谜。
世上有多少不可解的东西?
不知道。
人实在很无知。
他们对自己也不了解多少。
甚至比不上对一只蚂蚁的了解。
陈氏四姊妹还不了解一件事。
那人为什么要杀她们。
她们一生除跟刻刀、玉料、客户打交道,就只跟父母和一些亲友往来。
她们的世界就是那座齐宝斋。
外面的世界她们没有兴趣。
即使有过,也慢慢淡了。
当明白那人绝不会放过自己时,她们很震惊。
很快就平静了。
无云的天空。
连阳光也没有。
肖娘回头时,艾欢欢也没有了。
刚才她明明站在那里。
转眼间就消失了。
没有一点响动。
娥娘、丽娘和梅娘都看见了大姐的脸色。
三人一齐回首。
俊俏的脸部露出震惊之色。
不祥的预感波浪般掠过四个女子的心头。
艾欢欢出事了。
她要离开,肯定会招呼一声的。
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只会是一个原因。
她无法打招呼。
有人不让她开口。
甚至没有弄出一点声响。
那人显然不是她的朋友。
更不会是陈氏四姊妹的朋友。
四个女子呆立着。
忘了迈动腿脚。
只紧挽着并排而立。
忽然,她们觉得背后出现了什么东西。
女人的直觉。
相互望了一眼,陈氏四姊妹慢慢回头。
坟群中间立着一个男人。
陌生的男人。
很瘦。
很挺拔。
脸庞瘦削。
双手瘦长有力。
那双手很坚定。
它们要想抓到什么东西,就一定会抓到。
陈氏姊妹对手很敏感。
职业天性。
玉器行业的人都看重一双手。
一双手既可以琢出传世之宝,也可以将罕世珍料毁掉。
瘦长男人从坟间走出,立在一丈远处。
他沉声道:“是陈家四处女?”
四女子不做声。
梅娘最后开口道:“你是谁?”
瘦长男人沉吟了一下,道:“等一会儿再告诉你们。”
梅娘道:“等到什么时候?”
瘦长男人道:“你们快成死人的时候。”
梅娘道:“为汁么我们要死?”
瘦长男人道:“不为什么。”
梅娘道:“撒谎。”
瘦长男人怔了怔,道:“的确没错。”
梅娘道:“无缘无故杀人的事,是没有过的。”
瘦长男人道:“不错,杀人实在是需要有点理由。哪怕是迷天大慌,也可以做理由。有理由比没有理由好,有好理由就是好上加好了。”
梅娘冷冷道:“我想听听你的。”
瘦长男人道;“很简单,只三个字。”
梅娘道:“哪三个字?”
瘦长男人道:“我想杀。”
梅娘默不做声。
她看了看三个姐姐,
震惊早已从脸上消失。
四个女子变得很平静。
瘦长男人有些惊讶。
但只在眼神中掠过。
他仍很沉郁。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错了。”
除了他.没有人说话。
他道:“不是我想杀,是你们早就想死了。”
没人应答。
瘦长男人又道:“不然你们怎么会给不相干的人送花圈,又怎么会在这坟前恋恋不舍呢?”
仍无人说话。
坟场很静,在那瘦长男人停住话头的时候。
沉默。
陈家四处女似乎要永远沉默下去。
脸上是异常平静的表情。
似乎死不是死,而是她们的朋友。
死亡只不过是让她们去赴约。
瘦长男子的脸渐渐变得古怪。
只听他自语自言低声念道:“青春,青春……”
忽然声调一变,变得异常冷漠道:“没有享受青春的人,实在不算在这世上活过。”
沉默。
一只鸟从旁边的树林中飞来,落在一座坟头。
啁啾几声。
飞走了。
它觉得没趣。
也许还很害怕。
这寂静中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肖娘突然道:“艾欢欢呢?”
瘦长男子淡淡道:“不关你们的事。”
肖娘冷冷道:“她是我们的朋友,不关我们的事,关谁的事?那坟中人?”
瘦长男子道:“你该懂得一个道理。’
肖娘道:“我看不出还有啥道理;轮到你来讲。”
瘦长男子道:“话越多,命越短。”
肖娘淡然一笑,道:“你这人太奇怪了。”
瘦长男子道:“比起你们来,还差一点。”
肖娘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你怎么会想到用那东西来唬我们?”
瘦长男子冷冷道:“死是不足道,可惜陈家的齐宝斋就再无传人了。”
肖娘不禁抖了一下。
身旁的妹妹们顿时脸白如纸。
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句话更能击中她们致命处的东西了。
没有。
一种哀痛几乎同时出现在她们脸上。
还有愧色。
为一件错事而感到惭愧的神色。
错事却又不是她们做的。
是另外的人。
但错事的后果却落在于她们身上。
瘦长男子异常敏感地觉出了这一点,狐疑地道:“你们后悔了?后悔什么?”
肖娘道:“你姓陈?”
瘦长男子怔了怔道:“当然不是。”
肖娘冷冷道:“陈家的事,不劳别人费心思。”
说完,肖娘已说不出话。
再说半个字也不行。
她的脸已由白变紫。
梅娘拥住大姐,冷笑一声,道:“你今天是非杀我们不可?”
瘦长男人道:“我从不收回自己说出的话。”
梅娘道:“那我们也不想死。”
瘦长男人笑了。
在坟场中他才第一次露出笑。
不是高兴。
也不是气极而笑。
是另外一种心情使他发笑。
轻蔑。
面前这四个弱女子,居然不想死。
不想死意味着什么?
他杀不了她们。
她们既然自己不想死.那么只有别人想杀又杀不了她们,她们才会不死。
这是瘦长男子绝不相信的事。
死也不信。
齐宝斋的女人不会武功。
他很清楚。
清楚得象知道自己有几只手一样。
即使她们果真有什么功夫隐藏不露,他也会杀死她们。
没有谁他杀不了。
除非对手跟他一样不可战胜。
即使如此,他仍很自信。
对自己智力的绝对信任。
到现在,他还未遇上—个与自已有同样脑袋的人。
有那么几个人,功夫并不低于他。
也许还高。
高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本来就足使他输掉的。
他还是赢了。
所以,遇见任何人,他都没输过。
他肩上的那颗脑袋从来没有人能比得上。
世界上很多事,本来不只是靠力量就能办到的。
还需要头脑。
功夫不如人却头脑过人,会赢。
至少不是绝对输家。
功夫过人却头脑不如人,会输。
至少不是绝对赢家。
这两种人相斗,有一种结局出现得最多。
不输不赢。
平手。
假如一个人头脑绝顶聪明,功夫绝顶高卓,又会怎样呢?
绝对是赢家。
假如一个人既不会一点功夫,对外面世界也知道不了多少,更不用说有何杀人头脑还会怎样呢?
绝对是输家。
假如这两种人相遇呢?
一方绝对赢。
一方绝对输。
绝对。
绝对的绝对。
一边是出山觅食饥饿难忍的猛虎,一边是在摇篮中咿咿呀呀的婴孩,你说谁能赢?
不用说。
假如有人硬要说婴儿会赢猛虎,那么他就是世界上最难得的。
最最难得。
最最难得的大傻瓜!
在那瘦长男子的心目中,梅娘就是这样的大傻瓜。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面对一个大傻瓜,会怎样呢?
并不是绝顶聪明。
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跟傻瓜斗气?
悲哀?
毫无理由。
别人自己并不悲哀,反而有无比自信。
那该怎么办?
只有笑。
满含轻蔑的笑。
瘦长男子让笑意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道:“你们不想死,我却要你们死呢?”
梅娘也笑了,淡淡道:“那就只有你死了。”
瘦长男子道:“席天龙从来不死。”
梅娘怔住,失声道:“你是席天龙?”
瘦长男子点点头,道:“是的,现在你该明白,死的是你们四个人,而不是我。”
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柄长剑。
谁也没看清剑从何处抽出。
长剑在空中飞动。
锐厉的光芒可以吞噬一切肉身。
突然,一只鸟从空中坠落,啄住了那柄残忍的剑。
席天龙脸色霎白。
他看清了那只鸟。
那不是一般的鸟。
-是神鸟。
风。
陆小凤。
陆小凤挟住长剑的手指一抖。
长剑断为几截。
只剩下黑色剑柄光秃秃地握在主人手中。
陆小凤笑着对席天龙道:“你是席天龙?”
席天龙道:“是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抓走了一样东西。
股皮。
他的脸皮落在了陆小凤手中。
脸皮面具。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是席天龙?”
对方不吭声子。
陆小凤叹了子口气,道:“你太象席天龙了,可惜再象并不等于是真的。”
假席天龙酷似真席天龙。
只有一样不象。
眉毛。
席天龙是剑眉。
这人却是一对卧蚕眉。
陆小凤冷冷道:“是谁让你来的?”
瘦长男子面无表情。
陆小凤刚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背后传来一阵恐惧的呼叫。
回头一看,陆小凤顿时僵住。
陈家四处女正向坟场中的一截断碑扑去。
那断碑很古旧,
字迹已模糊。
谁也不知它原是哪座坟的碑。
断碑很古怪。
长了一颗人头。
脸庞冷俏。
星眸宁静。
在坟场间,在无云的天空下,这张脸分外冷漠。
冷漠地注视周围一切。
一切都与它无关。
只作为虚空的标志,冷漠地立在断碑上。
陈家四处女呆呆地立在断碑前,泪水无声地淌流,
陆小凤已变成一具木头人。
僵僵地戳立在坟场。
艾欢欢。
变幻不定的艾欢欢死了。
她还会在昼夜之间神秘地变幻吗?
不会。
永远不会了。
那样一颗人头,只有冷漠。
岁月再逝,连冷漠也会消逝。
只留下一杯白骨。
陆小凤忽然觉得了什么。
僵硬的脸上,那双眼睛转了一转。
一个人正向坟场边的树林中狂奔。
那假冒席天龙的瘦长男子。
陆小凤笑了一下。
可怕的笑。
说是笑,还不如说是脸肌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一声低低的呼啸。
一条人影闪电般射入林中。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一件东西从树林中飞入天空。
“咚!”
那东西滚落在坟堆中。
血糊糊的人头。
没有一丝声息。
陈家四处女都倒在那截断碑周围。
永远发不出声息了。
她们的颈喉上都有一星红痕。
致命的伤痕。
断碑上的美女头颅仍然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云天空下死寂的墓地。
四具倒卧的死美人。
另外一颗血淋淋的断头。
陆小凤嘴唇紧闭,不说一句话。
从坟场回来,就再也没听见他说过一个字。
哼哼声也投听见。
马车狂奔。
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西门吹雪。
陷入沉思的西门吹雪。
过了很久,西门吹雪眼望着前方的夜色,道:“你来找我后,我就离开万梅山庄,跟上了七狼鹰。”顿了顿,“但他们仍被杀了,因为有一群剑客途中拦我比剑,误了一刻。”
陆小凤看了西门吹雪一眼,仍不说话。
西门吹雪明白。
陆小凤已听明白了。
西门吹雪道:“你不用说什么,我什么都明白,花满楼已告诉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道:“他是我的。”
陆小凤看了酉门吹雪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暗夜沉沉。
古城。
马车哒哒地在曲折的街巷中飞驰。
象神秘的复仇使者.
黑沉沉的山庄,
孤独山庄。
洞开的大门。
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慢慢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
山庄里每一道门都大开着,似乎没有主人,或者主人正在等候客人。
没有一个人影。
闻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如果是第一次跨进山庄的人,他会绝不相信。
绝不相信这是一座山庄。
它太象一座地狱。
阴森森的地狱。
两位客人慢慢走着,在房屋与房屋之间。
神色如夜。
沉甸甸的夜。
远处闪烁一豆灯光。
一个无声的召唤。
神秘的等候。
两位客人停住。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慢慢走去,向那豆灯光。
一间很宽敞的屋子。
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长脚凳。
高高地立在屋子中间。
凳子上放着一盏灯。
已亮了很长时间。
灯油的痕迹已低到灯盏的底部。
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位客人静立的影子。
一个两手空空。
一个斜背着长剑。
死寂的夜。
黑沉沉的山庄。
一种可怕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
杀气。
冷冰冰的杀气。
毒蛇一般在山庄的夜色中闪腾而来。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在两位客人背后的黑暗中响起:“我已等了很久。”
两位客人背影一动不动,似仍在专心凝望屋里那盏灯。
沉默。
长剑斜背的人影头也不回地道:“席天龙?”
黑暗中的声音道:“是的。西门吹雪?”
那人影点点头,道:“是的。”
暗中的席天龙道:“那是陆小凤吗?”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他变得不喜欢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黑暗中席天龙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你们谁先上?”
西门吹雪背着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席天龙道:“要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还是错了。”
席天龙不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没有先上后上,也不会一起上,因为只有一个人上。”
席天龙沉声道:“谁。”
西门吹雪道:“我。”
黑暗中又沉寂无声。
灯光映出门前两个人影。
席天龙道:“为什么是你,不是他。”
他,是说陆小凤。
陆小凤一直不吭一声。
他已变成哑巴。
身边将发生的决斗似乎离他很远。
毫不相干。
西门吹雪凝然不动,淡淡道:“因为你是我的。”
席天龙道:“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是陆小凤看穿了一切?”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可惜他连话都不能说了。”
西门吹雪道:“你的激将法没用,你是我的,只属于西门吹雪的剑!”
席天龙道:“因为我冒充挑花杀手杀死了你的妻子孙秀青?”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其实我还帮助过你们。”
西门吹雪道:“在什么地方?”
席天龙道:“桃花林。”
西门吹雪道:“你一定化妆了。”
席天龙道:“麻衣道人就是我。”
西门吹雪道:“这有些矛盾是不是?其实人本来就是很矛盾的东西。”
西门吹雪道:“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犯起糊涂来,比傻瓜还不如。”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凶手,昏黄灯光里的复仇者,都陷人了沉思。
伴着一声叹息,黑暗中又传来席天龙的声音:“一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不明什么?”
席天龙道:“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错。”
西门吹雪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心思告诉你这些,我只告诉你一个原因,最致命的原因。”
黑暗中寂静。
西门吹雪道:“你不该杀那么多人。”
席天龙冷笑一声,道:“那都是些不足道的庸人。”
西门吹雪道:“庸人最不该杀。”
席天龙道:“我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你该明白,世上没有庸人,如何显得出你这样的人是聪明之辈?”
席天龙停了一下,道:“这话有点道理。但庸人杀不尽,所以多余几个也不用担心会绝种。”
西门吹雪道:“看来你不懂另外一个道理。”
席天龙道:“我一向喜欢听人讲道理。”
西门吹雪道:“被杀的即使是庸人,也是人,是人就不该无辜而死;杀人的尽管是聪明人,也有罪,应该偿命。”
席天龙冷冷道:“我的准则是一切人都可杀。”
西门吹雪也冷冷道:“那自然也包括席天龙在内。”
席天龙道:“西门吹雪也不是不死的。”
西门吹雪道:“不是席天龙死,就是西门吹雪活。”
席天龙道:“我用剑。”
西门吹雪道:“我懂。”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无边的黑暗。
双眼露出一点敬意。
对席天龙的敬意。
席天龙是剑客。
真正的剑客。
他说那句话,就是暗示对方转身面对自己。
真正的剑客,是从不在对手背后出击的。
否则他就会放弃出击。
即使对手因此而脱逃。
西门吹雪总是对同道心怀敬意。
对真正的同道。
不论对方是圣者还是恶魔。
只要对方表现出高超的剑晶。
这敬意在西门吹雪眼中很快消失。
仅停留了一刹那。
一股剑气冲宵而起。
黑夜变得冰冷。
孤独山庄回旋起无声的呼啸。
暗夜中有人轻经地“啊”了一声。
轻得象一声叹息。
又象入睡时迷迷糊糊的低语。
陆小凤猛地转过身。
黑沉沉的夜色中已不见西门吹雪。
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
夜色吞噬了一切。
陆小凤闪进屋中,端出那盏灯。
慢慢走进屋前的黑暗。
一团昏黄的亮光,照出一个倒卧在地上的人。
身旁还躺着一柄剑。
竹剑。
金黄的竹剑。
用楠竹削得很薄很锋利的竹剑。
竹剑尖般红如豆。
染过很多人血。
那竹剑之尖要刺中多少人的颈喉,才染成它那如豆,的殷红?
不知道。
地上躺着的那人紧闭着嘴唇。
双眼也已闭上。
脸上表情平静如常。
没人能看出临死前他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
永远无法摸透的人。
山庄中空无一人。
那盏油灯被放在地上,陪伴着孤独山庄的主人。
主人却永远看不见它的亮光。
照着自己的亮光。
夜风袭来。
孤独山庄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中。
连死去的庄主也被遮没。
除了那两个复仇者,谁也不知道山庄的主人已死亡。
黑暗喊力无边。
黑暗总能消融一切。
意志、名誉、痛苦、爱、仇恨,所有活着之时的欲望,都被那无边的沉默包卷而去。
没有人能抗拒。
无法抗拒。
一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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