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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部 席天龙之谜 第十章

作者:沧浪客 字数:7066 更新:2024-01-27 08:55:20

城外。

女人。

花圈。

一排大大小小的坟。

两个绿衣女子将一只花圈小心地插在一座坟头。

这座坟在最前面。

两个女子慢慢退回。

后面也有两个肃穆的绿衣女子。

四个女子手挽手站着,无声地望着那排坟墓。

坟周围洒落着新土。

条石砌就的坟身簇新。

一块很大的墓碑立在坟前的空地中。

碑上只有一个名字。

四个绿衣女子知道那是谁的名字。

她们却连墓碑看也不看一眼。

只是默默看着一座座新坟。

她们后面还站着一个女子。

黑衣女子。

她只是远远地注视这一切。

满脸冷漠。

无法看出她心底在想什么。

她似乎不屑去加入绿衣女子们的行动。

也不想阻止她们。

此刻她只是一个旁观者。

冷漠的旁观者。

冷漠只是在脸上。

陈氏姊妹默然伫立的背影,使艾欢欢很感动。

四个女子是在追悼。

追悼自己的年华。

为家传秘艺,她们舍弃了自己的青春。

女人一生中唯一值得珍藏的岁月。

如花似锦的岁月。

在人前她们也欢笑。

但欢笑并不能永远。

幸福的人也不能做到。

她们却是没有享受青春快乐的人。

没有谁听见她们诉说。

她们只对自己诉说。

或者对鲜花,鸟儿,月亮。

此刻对坟墓。

她们以女性的心肠抚慰死者。

在她们眼前死去的人。

死人居于墓中。

她们的青春也早已葬在那里。

也许在她们的心目中,自己已等同于墓中人。

她们从来不诉说。

只对自己诉说。

没有人了解她们的内心。

一如这墓地中的背影。

那只花圈献给那些死人。

不相干的死人。

也献给她们自己的青春。

艾欢欢有些困惑。

为什么女人为某种事业牺牲自己的青春,总令人伤感?

而同样有男人为此付出青春乃至一切,却不会触动心弦?

至少不如发生在女人身上那么强烈。

这是谜。

不可解的谜。

世上有多少不可解的东西?

不知道。

人实在很无知。

他们对自己也不了解多少。

甚至比不上对一只蚂蚁的了解。

陈氏四姊妹还不了解一件事。

那人为什么要杀她们。

她们一生除跟刻刀、玉料、客户打交道,就只跟父母和一些亲友往来。

她们的世界就是那座齐宝斋。

外面的世界她们没有兴趣。

即使有过,也慢慢淡了。

当明白那人绝不会放过自己时,她们很震惊。

很快就平静了。

无云的天空。

连阳光也没有。

肖娘回头时,艾欢欢也没有了。

刚才她明明站在那里。

转眼间就消失了。

没有一点响动。

娥娘、丽娘和梅娘都看见了大姐的脸色。

三人一齐回首。

俊俏的脸部露出震惊之色。

不祥的预感波浪般掠过四个女子的心头。

艾欢欢出事了。

她要离开,肯定会招呼一声的。

连招呼也不打就走了,只会是一个原因。

她无法打招呼。

有人不让她开口。

甚至没有弄出一点声响。

那人显然不是她的朋友。

更不会是陈氏四姊妹的朋友。

四个女子呆立着。

忘了迈动腿脚。

只紧挽着并排而立。

忽然,她们觉得背后出现了什么东西。

女人的直觉。

相互望了一眼,陈氏四姊妹慢慢回头。

坟群中间立着一个男人。

陌生的男人。

很瘦。

很挺拔。

脸庞瘦削。

双手瘦长有力。

那双手很坚定。

它们要想抓到什么东西,就一定会抓到。

陈氏姊妹对手很敏感。

职业天性。

玉器行业的人都看重一双手。

一双手既可以琢出传世之宝,也可以将罕世珍料毁掉。

瘦长男人从坟间走出,立在一丈远处。

他沉声道:“是陈家四处女?”

四女子不做声。

梅娘最后开口道:“你是谁?”

瘦长男人沉吟了一下,道:“等一会儿再告诉你们。”

梅娘道:“等到什么时候?”

瘦长男人道:“你们快成死人的时候。”

梅娘道:“为汁么我们要死?”

瘦长男人道:“不为什么。”

梅娘道:“撒谎。”

瘦长男人怔了怔,道:“的确没错。”

梅娘道:“无缘无故杀人的事,是没有过的。”

瘦长男人道:“不错,杀人实在是需要有点理由。哪怕是迷天大慌,也可以做理由。有理由比没有理由好,有好理由就是好上加好了。”

梅娘冷冷道:“我想听听你的。”

瘦长男人道;“很简单,只三个字。”

梅娘道:“哪三个字?”

瘦长男人道:“我想杀。”

梅娘默不做声。

她看了看三个姐姐,

震惊早已从脸上消失。

四个女子变得很平静。

瘦长男人有些惊讶。

但只在眼神中掠过。

他仍很沉郁。

过了一会儿,他叹了一口气,道:“看来我错了。”

除了他.没有人说话。

他道:“不是我想杀,是你们早就想死了。”

没人应答。

瘦长男人又道:“不然你们怎么会给不相干的人送花圈,又怎么会在这坟前恋恋不舍呢?”

仍无人说话。

坟场很静,在那瘦长男人停住话头的时候。

沉默。

陈家四处女似乎要永远沉默下去。

脸上是异常平静的表情。

似乎死不是死,而是她们的朋友。

死亡只不过是让她们去赴约。

瘦长男子的脸渐渐变得古怪。

只听他自语自言低声念道:“青春,青春……”

忽然声调一变,变得异常冷漠道:“没有享受青春的人,实在不算在这世上活过。”

沉默。

一只鸟从旁边的树林中飞来,落在一座坟头。

啁啾几声。

飞走了。

它觉得没趣。

也许还很害怕。

这寂静中有一股死亡的气息。

肖娘突然道:“艾欢欢呢?”

瘦长男子淡淡道:“不关你们的事。”

肖娘冷冷道:“她是我们的朋友,不关我们的事,关谁的事?那坟中人?”

瘦长男子道:“你该懂得一个道理。’

肖娘道:“我看不出还有啥道理;轮到你来讲。”

瘦长男子道:“话越多,命越短。”

肖娘淡然一笑,道:“你这人太奇怪了。”

瘦长男子道:“比起你们来,还差一点。”

肖娘道:“早死晚死都是死,你怎么会想到用那东西来唬我们?”

瘦长男子冷冷道:“死是不足道,可惜陈家的齐宝斋就再无传人了。”

肖娘不禁抖了一下。

身旁的妹妹们顿时脸白如纸。

世上再也找不出比这句话更能击中她们致命处的东西了。

没有。

一种哀痛几乎同时出现在她们脸上。

还有愧色。

为一件错事而感到惭愧的神色。

错事却又不是她们做的。

是另外的人。

但错事的后果却落在于她们身上。

瘦长男子异常敏感地觉出了这一点,狐疑地道:“你们后悔了?后悔什么?”

肖娘道:“你姓陈?”

瘦长男子怔了怔道:“当然不是。”

肖娘冷冷道:“陈家的事,不劳别人费心思。”

说完,肖娘已说不出话。

再说半个字也不行。

她的脸已由白变紫。

梅娘拥住大姐,冷笑一声,道:“你今天是非杀我们不可?”

瘦长男人道:“我从不收回自己说出的话。”

梅娘道:“那我们也不想死。”

瘦长男人笑了。

在坟场中他才第一次露出笑。

不是高兴。

也不是气极而笑。

是另外一种心情使他发笑。

轻蔑。

面前这四个弱女子,居然不想死。

不想死意味着什么?

他杀不了她们。

她们既然自己不想死.那么只有别人想杀又杀不了她们,她们才会不死。

这是瘦长男子绝不相信的事。

死也不信。

齐宝斋的女人不会武功。

他很清楚。

清楚得象知道自己有几只手一样。

即使她们果真有什么功夫隐藏不露,他也会杀死她们。

没有谁他杀不了。

除非对手跟他一样不可战胜。

即使如此,他仍很自信。

对自己智力的绝对信任。

到现在,他还未遇上—个与自已有同样脑袋的人。

有那么几个人,功夫并不低于他。

也许还高。

高那么一点点。

这一点点本来就足使他输掉的。

他还是赢了。

所以,遇见任何人,他都没输过。

他肩上的那颗脑袋从来没有人能比得上。

世界上很多事,本来不只是靠力量就能办到的。

还需要头脑。

功夫不如人却头脑过人,会赢。

至少不是绝对输家。

功夫过人却头脑不如人,会输。

至少不是绝对赢家。

这两种人相斗,有一种结局出现得最多。

不输不赢。

平手。

假如一个人头脑绝顶聪明,功夫绝顶高卓,又会怎样呢?

绝对是赢家。

假如一个人既不会一点功夫,对外面世界也知道不了多少,更不用说有何杀人头脑还会怎样呢?

绝对是输家。

假如这两种人相遇呢?

一方绝对赢。

一方绝对输。

绝对。

绝对的绝对。

一边是出山觅食饥饿难忍的猛虎,一边是在摇篮中咿咿呀呀的婴孩,你说谁能赢?

不用说。

假如有人硬要说婴儿会赢猛虎,那么他就是世界上最难得的。

最最难得。

最最难得的大傻瓜!

在那瘦长男子的心目中,梅娘就是这样的大傻瓜。

一个绝顶聪明的人,面对一个大傻瓜,会怎样呢?

并不是绝顶聪明。

绝顶聪明的人.怎么会跟傻瓜斗气?

悲哀?

毫无理由。

别人自己并不悲哀,反而有无比自信。

那该怎么办?

只有笑。

满含轻蔑的笑。

瘦长男子让笑意一直停留在自己脸上,道:“你们不想死,我却要你们死呢?”

梅娘也笑了,淡淡道:“那就只有你死了。”

瘦长男子道:“席天龙从来不死。”

梅娘怔住,失声道:“你是席天龙?”

瘦长男子点点头,道:“是的,现在你该明白,死的是你们四个人,而不是我。”

他手里突然多了一柄长剑。

谁也没看清剑从何处抽出。

长剑在空中飞动。

锐厉的光芒可以吞噬一切肉身。

突然,一只鸟从空中坠落,啄住了那柄残忍的剑。

席天龙脸色霎白。

他看清了那只鸟。

那不是一般的鸟。

-是神鸟。

风。

陆小凤。

陆小凤挟住长剑的手指一抖。

长剑断为几截。

只剩下黑色剑柄光秃秃地握在主人手中。

陆小凤笑着对席天龙道:“你是席天龙?”

席天龙道:“是的。”

话音刚落,他就被抓走了一样东西。

股皮。

他的脸皮落在了陆小凤手中。

脸皮面具。

陆小凤笑了笑,道:“你是席天龙?”

对方不吭声子。

陆小凤叹了子口气,道:“你太象席天龙了,可惜再象并不等于是真的。”

假席天龙酷似真席天龙。

只有一样不象。

眉毛。

席天龙是剑眉。

这人却是一对卧蚕眉。

陆小凤冷冷道:“是谁让你来的?”

瘦长男子面无表情。

陆小凤刚要说什么,却没能说出来。

背后传来一阵恐惧的呼叫。

回头一看,陆小凤顿时僵住。

陈家四处女正向坟场中的一截断碑扑去。

那断碑很古旧,

字迹已模糊。

谁也不知它原是哪座坟的碑。

断碑很古怪。

长了一颗人头。

脸庞冷俏。

星眸宁静。

在坟场间,在无云的天空下,这张脸分外冷漠。

冷漠地注视周围一切。

一切都与它无关。

只作为虚空的标志,冷漠地立在断碑上。

陈家四处女呆呆地立在断碑前,泪水无声地淌流,

陆小凤已变成一具木头人。

僵僵地戳立在坟场。

艾欢欢。

变幻不定的艾欢欢死了。

她还会在昼夜之间神秘地变幻吗?

不会。

永远不会了。

那样一颗人头,只有冷漠。

岁月再逝,连冷漠也会消逝。

只留下一杯白骨。

陆小凤忽然觉得了什么。

僵硬的脸上,那双眼睛转了一转。

一个人正向坟场边的树林中狂奔。

那假冒席天龙的瘦长男子。

陆小凤笑了一下。

可怕的笑。

说是笑,还不如说是脸肌僵硬地抽搐了一下。

一声低低的呼啸。

一条人影闪电般射入林中。

“啊——”

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呼。

一件东西从树林中飞入天空。

“咚!”

那东西滚落在坟堆中。

血糊糊的人头。

没有一丝声息。

陈家四处女都倒在那截断碑周围。

永远发不出声息了。

她们的颈喉上都有一星红痕。

致命的伤痕。

断碑上的美女头颅仍然冷漠地注视着这一切。

无云天空下死寂的墓地。

四具倒卧的死美人。

另外一颗血淋淋的断头。

陆小凤嘴唇紧闭,不说一句话。

从坟场回来,就再也没听见他说过一个字。

哼哼声也投听见。

马车狂奔。

车上还坐着一个人。

西门吹雪。

陷入沉思的西门吹雪。

过了很久,西门吹雪眼望着前方的夜色,道:“你来找我后,我就离开万梅山庄,跟上了七狼鹰。”顿了顿,“但他们仍被杀了,因为有一群剑客途中拦我比剑,误了一刻。”

陆小凤看了西门吹雪一眼,仍不说话。

西门吹雪明白。

陆小凤已听明白了。

西门吹雪道:“你不用说什么,我什么都明白,花满楼已告诉我了。”

过了一会儿,他又缓缓道:“他是我的。”

陆小凤看了酉门吹雪一眼,慢慢地点了点头。

暗夜沉沉。

古城。

马车哒哒地在曲折的街巷中飞驰。

象神秘的复仇使者.

黑沉沉的山庄,

孤独山庄。

洞开的大门。

马车上下来的两个人,慢慢消失在黑洞洞的大门里。

山庄里每一道门都大开着,似乎没有主人,或者主人正在等候客人。

没有一个人影。

闻不到一丝人的气息。

如果是第一次跨进山庄的人,他会绝不相信。

绝不相信这是一座山庄。

它太象一座地狱。

阴森森的地狱。

两位客人慢慢走着,在房屋与房屋之间。

神色如夜。

沉甸甸的夜。

远处闪烁一豆灯光。

一个无声的召唤。

神秘的等候。

两位客人停住。

静静地站了一会儿。

慢慢走去,向那豆灯光。

一间很宽敞的屋子。

空空荡荡。

只有一张长脚凳。

高高地立在屋子中间。

凳子上放着一盏灯。

已亮了很长时间。

灯油的痕迹已低到灯盏的底部。

昏黄的灯光映着两位客人静立的影子。

一个两手空空。

一个斜背着长剑。

死寂的夜。

黑沉沉的山庄。

一种可怕的气息慢慢弥漫开来。

杀气。

冷冰冰的杀气。

毒蛇一般在山庄的夜色中闪腾而来。

黑暗中响起一个声音。

低沉的男人的声音,在两位客人背后的黑暗中响起:“我已等了很久。”

两位客人背影一动不动,似仍在专心凝望屋里那盏灯。

沉默。

长剑斜背的人影头也不回地道:“席天龙?”

黑暗中的声音道:“是的。西门吹雪?”

那人影点点头,道:“是的。”

暗中的席天龙道:“那是陆小凤吗?”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他变得不喜欢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该说的已经说完了。”

黑暗中席天龙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你们谁先上?”

西门吹雪背着摇了摇头,道:“你错了。”

席天龙道:“要一起上?”

西门吹雪道:“还是错了。”

席天龙不说话了。

西门吹雪道:“没有先上后上,也不会一起上,因为只有一个人上。”

席天龙沉声道:“谁。”

西门吹雪道:“我。”

黑暗中又沉寂无声。

灯光映出门前两个人影。

席天龙道:“为什么是你,不是他。”

他,是说陆小凤。

陆小凤一直不吭一声。

他已变成哑巴。

身边将发生的决斗似乎离他很远。

毫不相干。

西门吹雪凝然不动,淡淡道:“因为你是我的。”

席天龙道:“你们什么都知道了?”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是陆小凤看穿了一切?”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可惜他连话都不能说了。”

西门吹雪道:“你的激将法没用,你是我的,只属于西门吹雪的剑!”

席天龙道:“因为我冒充挑花杀手杀死了你的妻子孙秀青?”

西门吹雪道:“是的。”

席天龙道:“其实我还帮助过你们。”

西门吹雪道:“在什么地方?”

席天龙道:“桃花林。”

西门吹雪道:“你一定化妆了。”

席天龙道:“麻衣道人就是我。”

西门吹雪道:“这有些矛盾是不是?其实人本来就是很矛盾的东西。”

西门吹雪道:“你很聪明。可惜聪明人犯起糊涂来,比傻瓜还不如。”

又是沉默。

这次沉默了很久。

黑暗中的凶手,昏黄灯光里的复仇者,都陷人了沉思。

伴着一声叹息,黑暗中又传来席天龙的声音:“一直到现在,我还想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不明什么?”

席天龙道:“我究竟在什么地方出了错。”

西门吹雪叹了一口气,道:“我没心思告诉你这些,我只告诉你一个原因,最致命的原因。”

黑暗中寂静。

西门吹雪道:“你不该杀那么多人。”

席天龙冷笑一声,道:“那都是些不足道的庸人。”

西门吹雪道:“庸人最不该杀。”

席天龙道:“我不明白。”

西门吹雪道:“你该明白,世上没有庸人,如何显得出你这样的人是聪明之辈?”

席天龙停了一下,道:“这话有点道理。但庸人杀不尽,所以多余几个也不用担心会绝种。”

西门吹雪道:“看来你不懂另外一个道理。”

席天龙道:“我一向喜欢听人讲道理。”

西门吹雪道:“被杀的即使是庸人,也是人,是人就不该无辜而死;杀人的尽管是聪明人,也有罪,应该偿命。”

席天龙冷冷道:“我的准则是一切人都可杀。”

西门吹雪也冷冷道:“那自然也包括席天龙在内。”

席天龙道:“西门吹雪也不是不死的。”

西门吹雪道:“不是席天龙死,就是西门吹雪活。”

席天龙道:“我用剑。”

西门吹雪道:“我懂。”

他缓缓转过身,面对无边的黑暗。

双眼露出一点敬意。

对席天龙的敬意。

席天龙是剑客。

真正的剑客。

他说那句话,就是暗示对方转身面对自己。

真正的剑客,是从不在对手背后出击的。

否则他就会放弃出击。

即使对手因此而脱逃。

西门吹雪总是对同道心怀敬意。

对真正的同道。

不论对方是圣者还是恶魔。

只要对方表现出高超的剑晶。

这敬意在西门吹雪眼中很快消失。

仅停留了一刹那。

一股剑气冲宵而起。

黑夜变得冰冷。

孤独山庄回旋起无声的呼啸。

暗夜中有人轻经地“啊”了一声。

轻得象一声叹息。

又象入睡时迷迷糊糊的低语。

陆小凤猛地转过身。

黑沉沉的夜色中已不见西门吹雪。

白衣如雪的西门吹雪。

夜色吞噬了一切。

陆小凤闪进屋中,端出那盏灯。

慢慢走进屋前的黑暗。

一团昏黄的亮光,照出一个倒卧在地上的人。

身旁还躺着一柄剑。

竹剑。

金黄的竹剑。

用楠竹削得很薄很锋利的竹剑。

竹剑尖般红如豆。

染过很多人血。

那竹剑之尖要刺中多少人的颈喉,才染成它那如豆,的殷红?

不知道。

地上躺着的那人紧闭着嘴唇。

双眼也已闭上。

脸上表情平静如常。

没人能看出临死前他脑子里闪过什么念头。

永远无法摸透的人。

山庄中空无一人。

那盏油灯被放在地上,陪伴着孤独山庄的主人。

主人却永远看不见它的亮光。

照着自己的亮光。

夜风袭来。

孤独山庄沉沦在无边的黑暗中。

连死去的庄主也被遮没。

除了那两个复仇者,谁也不知道山庄的主人已死亡。

黑暗喊力无边。

黑暗总能消融一切。

意志、名誉、痛苦、爱、仇恨,所有活着之时的欲望,都被那无边的沉默包卷而去。

没有人能抗拒。

无法抗拒。

一如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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